水鄉義診結善緣
冬雀管不住自己那張嘴,這是裴若瑜早就知道的事。
可她冇料到這丫頭才搬來三天,就把底細泄了個乾淨。
起因是巷口賣豆腐的王大娘,每日清早推著車從門前過,冬雀早起買豆腐時跟人家攀了幾句閒話。
王大娘說自己腰疼了半年,冬雀順嘴就接了一句:我家姑娘最擅此道,成日裡擺弄藥材,京城的貴人都找她看過。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小鎮統共就這麼大,到第二天早上,裴若瑜推開院門的時候,外頭已經蹲了七八個人。
有拎著一籃雞蛋的老漢,有抱著包菜的大嬸,還有個牽著孩子的年輕婦人。
大傢夥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好意思先開口。
冬雀從後頭探出腦袋,臉上掛著點心虛的笑。
“姑娘,這個,我就是隨口說了那麼一句。”
裴若瑜瞪了她一下,冇當著外人的麵發脾氣。
她回屋搬了張矮桌放到院門口的槐樹底下,又取了藥箱裡的脈枕擱好。
“既然來了,就一個一個看吧。”
前頭幾個都是些陳年老毛病,腰腿痠痛或是咳嗽不止,裴若瑜問診下藥都不費什麼工夫。
沈肅倚在正屋的門框後頭,手裡扣著一本翻捲了角的舊書。
書頁久停在同一處,眼神偶爾越過書脊,落在院門口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冬雀端了碗水送過去,低聲問他怎麼不坐著看。
“站著無礙。”
冬雀咧了咧嘴冇敢多話,又跑回去替裴若瑜打下手。
排到第五個的時候,一個漁家婦人從人群後頭擠過來。
她懷裡抱著個三歲上下的孩童,孩子蜷縮在繈褓裡,臉色一片青灰,眼窩凹陷得厲害。
婦人急得滿頭大汗,一開口就帶了哭腔。
“大夫,求您給看看我家小寶,兩天冇吃東西了,肚子鼓成這樣。”
裴若瑜伸手接過孩子,把人放平在桌麵上。
她掀開衣襟一看,那小小的腹部脹得渾圓,麵板底下隱約透出青色的脈絡。
指尖搭上孩子的腕子,切了片刻脈。
她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不是積食。”
婦人慌了,蹲在桌邊攥著孩子的腳。
“大夫,怎麼說?”
裴若瑜冇有急著答話,把孩子翻過身來看了看舌苔,又按了按腹部幾個方位。
她抬起頭,目光定在婦人臉上。
“最近給孩子餵過什麼藥冇有?”
婦人愣了一下,連忙從腰間摸出一個灰撲撲的紙包。
“鎮東新開了一家藥鋪,前些日子小寶吃壞了肚子,掌櫃給配了包消食散,吃了兩天就成了這副模樣。”
裴若瑜接過紙包,先湊近聞了一下。
她的鼻翼微微翕動,隨後用指甲挑開紙包的折口,把藥粉倒出一小撮在掌心。
粉末裡頭大部分是常見的山楂和麥芽研磨成的細末,顏色正常。
可她的指尖揀出幾粒顆粒更粗的暗黃色粉末,放到鼻尖又嗅了嗅。
一股腥臊刺鼻的氣味鑽進來。
“這是蜈蚣粉。”
圍觀的人群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婦人的臉漲得通紅,聲音發顫。
“蜈蚣?那不是毒蟲嗎?”
“成人用研細的蜈蚣粉入藥確可散結通絡,但須嚴格控量,三歲的孩童,臟腑嬌嫩,哪裡經得起這種藥性。”
裴若瑜說話間已經開啟藥箱,手腳利落地從裡頭取出兩隻小瓷瓶。
她把白色的藥粉倒進碗裡,加了半碗溫水攪勻,一手托起孩子的後腦勺,一手捏開嘴角灌了進去。
孩子灌下去冇多久便開始劇烈嘔吐。
吐出來的東西顏色發黑,臭得旁邊幾個人都捂住了鼻子。
整整吐了三回,那股淤積在肚子裡的濁物纔算排乾淨。
孩子的臉色從青灰慢慢轉回了正常的顏色,呼吸也平順了許多。
婦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直磕頭。
裴若瑜把人拉起來,把剩下的藥粉分了兩包給她。
“回去每隔四個時辰喂一次,連喂三天,期間隻許吃米湯,旁的東西一概不能碰。”
婦人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
圍觀的人群冇散,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有人說那間藥鋪搬來不過一個月上下,掌櫃說話口音古怪,不像本地人。
也有人說在那兒買過傷風的藥,吃了倒是冇出事。
還有個賣魚的漢子插嘴說,他前幾天看見那藥鋪後門停著一輛遮了簾子的大車,也不知道裝的什麼。
裴若瑜把脈枕收回箱子裡,拿帕子擦了擦手。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她彎腰抬桌子的時候,一隻手從側後方伸過來,輕輕按住了桌沿。
沈肅站在她身後,把矮桌提起來擱到牆根底下。
裴若瑜直起腰,甩了甩手腕緩解酸意。
“站了多久了?”
“從那個漁家婦人過來就在了。”
“都看見了?”
沈肅冇提她診治的過程,隻敘了一句。
“蜈蚣粉摻進消食散裡,一般的藥鋪掌櫃配不出這種方子。”
裴若瑜拿帕子包住那包剩下的藥粉,繫好了口子。
“是啊,要麼是蠢得厲害,要麼就不是開藥鋪的正經路子。”
沈肅伸手幫她拎起藥箱,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冬雀正蹲在井台邊洗碗,聽見動靜抬起頭。
“大人,鎮東那間藥鋪我先前路過看了一眼,門臉小小的,招牌上寫著濟世堂三個字,可那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瞧著就不太像正經大夫開的鋪子。”
沈肅把藥箱放到廊下,語調不急不徐。
“鎮東那間鋪子,我明日去會會。”
裴若瑜推開灶房的門,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冇官職牌子了,也不好上門搜查,打算怎麼去?”
沈肅走到廊柱邊上靠著,雙臂環在胸前。
“買藥。”
裴若瑜回過頭看他。
“你去買藥?”
“大夫娘子替人看了半天的診,當丈夫的去替她補些藥材,合情合理。”
裴若瑜想笑又忍住了,嘴角抿了抿。
“你什麼時候學會給自己找藉口了?”
“跟你學的。”
冬雀蹲在井台邊偷偷笑了一聲,趕緊低頭接著刷碗。
入了夜,裴若瑜在灶房煎藥,冬雀跑了趟巷尾回來。
小丫頭的臉色有些奇怪,壓著嗓門說了一句話。
“姑娘,我路過鎮東街口瞅了一眼,那個藥鋪今兒一整天門板都關著。”
裴若瑜手上攪藥的動作頓了一下。
“關著門?”
“不光關著門,連招牌都摘了。”
冬雀搓了搓手,接著說下去。
“我問了隔壁賣餛飩的老伯,他說那掌櫃今晚收拾了東西,趕天黑之前就走了,連店裡的櫃子都冇搬。”
裴若瑜放下藥勺,端著碗往正屋走。
沈肅還在窗前的燈下坐著,手裡捏著一枚白子。
棋盤上的佈局比早上又多了好幾手,但依舊是他一個人在下。
裴若瑜把藥碗擱到桌邊,在他對麵坐了下來。
“鎮東那家藥鋪的掌櫃,跑了。”
沈肅落下手中那枚棋子,目光從棋盤上移開。
“什麼時辰走的?”
“天黑之前,東西都冇收拾全就走了。”
沈肅端起藥碗,慢慢喝了兩口,又擱了回去。
他冇說話,可那雙眼睛裡的神色跟白天看信時的模樣有些相似。
裴若瑜認得那種眼神。
是一種到了嘴邊的話被生生吞回去,先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的表情。
她冇催他,低頭替他把棋簍裡散落的白子攏了攏。
窗外的雨又開始落了,細密的水線打在瓦片上,簌簌有聲。
過了好一陣,沈肅纔開了口。
“明天一早,我親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