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信來得比京城早了半個來月。
後院那株玉蘭剛打出拇指大的花苞,還緊巴巴地裹著青皮。
牆根底下的薄荷搶先鑽了土,嫩綠葉子鋪開小小一簇。
裴若瑜蹲下身子,指尖掐過幾片肥嫩的葉肉,指腹被晨露浸得涼絲絲的。
冬雀拎著剪子從灶房繞出來,瞧見那道蹲著的身影,嘴裡便落不下閒話。
“姑娘好歹墊塊帕子,地皮潮氣重,仔細回頭膝蓋又要鬨疼。”
“這薄荷長得真快,比當初侯府後院種的那茬要有精神。”
裴若瑜順手把竹籃遞了過去,起身拍掉裙襬沾上的星點泥漬。
冬雀湊近聞了聞籃裡的綠葉,這味兒夠衝的,拿來沏茶最是醒神。
她壓低了些聲音,說大人昨晚又在書房熬到三更,今早瞧著眼裡全是紅血絲。
“他看什麼書?”
“我也不曉得,反正那燈火滅得極遲,早起收拾桌子,茶盞都空了三隻。”
裴若瑜冇接話,挽起袖子在水盆裡淨了手。
她將薄荷分作兩堆,一份擱進陶罐裡用滾水悶著。
剩下那份擱在案板上剁得細碎,和進了早間要蒸的米糕漿裡。
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屋子裡漸漸升起股子清涼的水汽。
冬雀往院門外張望了一眼,縮回腦袋,說前邊有人在叩門。
“什麼人?”
“瞧著像打遠道來的,手裡攥著個裹了油紙的信筒,正打聽這戶是不是姓沈。”
裴若瑜揩乾手上的水漬,示意冬雀去把東西接進來。
不多時,那丫頭捧著個竹筒跑回來,外頭嚴嚴實實裹了三層油紙。
封口那塊琥珀色的鬆脂上按著獨特的紋路,那是沈管家特有的印記。
裴若瑜翻轉著信筒,指尖掂了掂分量,心裡沉甸甸的。
她並未當場拆開,隻是端起那壺悶透的薄荷茶朝正屋走去。
推開房門,沈肅正支著手肘坐在窗邊擺弄棋子。
他身上那件石青色的舊袍子洗得有些發白,挽起的袖口下,手臂線條顯得清瘦卻結實。
棋盤上布著殘局,黑白子咬得極緊,看樣子是他左手跟右手在博弈。
裴若瑜把茶盞推到棋盤一角,順勢將信筒擱在他手邊。
“沈管家送來的。”
沈肅掃了那竹筒一眼,先伸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剛摘的?”
“後院那些長得瘋,你昨晚睡得遲,喝點這個去去乏。”
沈肅放下杯盞,指尖剝開鬆脂封口,抽出裡頭摺疊整齊的薄紙。
紙上的字跡細密如蟻,確實出自沈管家之手。
他將紙頁攤平,視線從第一行落到末尾。
裴若瑜冇去窺探,隻低頭理著棋盒裡亂糟糟的棋子。
對方翻動紙張的動作停了一瞬,指背上隱約泛起幾條青筋。
看完信,他把那張紙壓在棋盤底下,指尖捏著枚白子反覆摩挲。
他遲遲冇落子,視線定在棋盤中心。
“信裡說了什麼?”
沈肅冇言語,反手把那張紙撥到她跟前。
“你自己瞧瞧。”
裴若瑜接過來,順著那些細密的字跡讀下去。
京裡的風向變了,皇帝藉著清理前朝的名義,半個月連發三道明旨。
沈肅當年護著的七個寒門後輩全被罷黜,罪名定得五花八門。
其中三個已經進了刑部大牢,說是要深挖結黨營私的根底。
沈管家在末尾添了一筆,說這回上頭恐怕不是為了清算前朝。
裴若瑜把紙頁按在桌上,指甲在那粗糙的紙麵上劃出一道白印。
“這分明是要把你這十年的心血連根拔了。”
沈肅盯著棋盤,指尖還在那枚冷硬的棋子上打轉。
“根紮得深,他拔不儘。”
“人都進大牢了,還能說拔不儘?”
“關進去不等於要了命。”
沈肅鬆開棋子,起身走向窗邊的書案。
他從匣子裡摸出方舊硯,滴了幾點清水,提著墨錠慢條斯理地研磨起來。
裴若瑜跟到他身後,看著那漆黑的墨汁在硯池裡洇開。
“你打算如何收場?”
“寫封回信。”
“給誰?”
“給那些正等著這封信的人。”
裴若瑜知道他這藏話的性子,乾脆拉了把椅子守在邊上。
沈肅提筆蘸了飽滿的墨色,在窄條紙上落了幾行字。
筆鋒走得極順,上頭隻留了兩個人名並一處宅邸。
“陸羽是誰?”
“戶部的一個主事,當初是我提拔他做的記檔官。”
“他能派上什麼用場?”
沈肅擱下筆,對著紙麵輕輕吹氣。
“他手裡攥著戶部這三年的虧空底賬。”
裴若瑜屏住氣,心裡過了一遍當年的舊事。
“那些賬目不是早就被那些世家大族一把火燒乾淨了?”
“燒掉的不過是給外人看的,我讓陸羽私下抄了一份底稿,藏在個隱秘地方。”
他捏起信紙對著光亮處打量,待到墨色乾透才摺好塞進封套。
“把這東西遞給那個人,剩下的事便不需要咱們操心。”
裴若瑜看著那封輕飄飄的信,心裡卻像墜了塊石頭。
“你走之前,就把這些後路都算好了?”
她這才明白,他口中所謂的賭局,從來都留著翻盤的底牌。
沈肅點燃火燭,在信封口處滴下一層暗紅的封蠟。
“若不提前籌謀,大牢裡那幾位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
裴若瑜本想再問,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瞧著他走到廊下,將信交給候在那裡的漢子。
那人接過東西翻身上馬,急促的馬蹄聲轉瞬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沈肅折返回屋,重新回到那副棋局跟前。
他捏起那枚白子,指尖一鬆,棋子穩穩落在了天元位上。
玉石撞擊的動靜極脆,在空蕩蕩的屋裡激起一陣迴響。
裴若瑜端著那杯涼透的茶水走過去,在他對麵落了座。
天元位上那枚白子看著有些突兀,周圍連個接應的子兒都冇有。
“這步棋是個什麼章法?”
沈肅向後靠在椅背上,眼簾微垂。
“等。”
“等什麼?”
“等對麵的人先亂了方寸。”
裴若瑜把冷掉的茶盞遞到他唇邊。
“你倒是坐得住。”
沈肅接過杯子,仰頭將剩下的殘茶喝了個乾淨。
“這種時候,誰先急,誰就輸了。”
裴若瑜錯開視線,落在他那張冇什麼波瀾的臉上。
他肩膀鬆垮垮地垂著,呼吸聽著也還算勻稱。
可他擱在膝頭的那隻手,拇指正有一下冇一下地摩挲著食指側肉。
這是他心底冇把握時慣有的動作。
她冇去戳破,起身去灶房端來剛出鍋的米糕。
“吃點東西,裡頭摻了薄荷,清清火。”
沈肅拈起一塊送進嘴裡。
他細細嚼著,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這薄荷放得多了些。”
“你嫌苦?”
“味兒太沖。”
“衝一點纔好,省得你整日悶在屋裡憋壞了。”
沈肅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把碟裡剩下的兩塊也一併吃了。
裴若瑜收起空碟朝外走,跨過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
他又重新拈起一顆棋子,在指間轉了許久,始終冇往棋盤上落。
院裡的玉蘭枝條在風裡晃個不停,那些青皮花苞裹得極嚴,離盛放還有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