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管家趁著自家主子正在更衣,抬手揉了揉眼眶,動作利索地把最後幾包細軟填進馬車暗格。
沈肅繞過屏風,那身黑色朝服被他疊放得整齊,正壓在臥榻邊上。
他身上套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站在書房門口,那種壓人的樣子散了大半,瞧著就是個常年在外奔波的商戶。
裴若瑜打量了一圈,視線在後背上落了片刻,開口時帶了點打趣的意思。
“還是太周正了些。”
她指了指那挺拔的身板,接著說道。
“你這腰背挺得這麼直,哪家的掌櫃會是這種走法,生麵孔見了你都要繞著道走。”
沈肅整理著袖口,指肚在布料上反覆擦過,並冇開口說話。
沈管家湊到跟前,壓著嗓音說外頭那兩撥人守的死沉,前街和後巷各占了一處位置。
他一邊說話一邊留意沈肅的臉色,提到那些人雖然換了粗布衣裳,可打眼一瞧就知道是內廷出來的。
沈肅慢條斯理地繫好腰帶,順口問了句密道的情況。
沈管家忙不迭地應聲,說是從東院那口枯井下去,出口對著城外三裡地的荒廟後院。
裡頭還算乾爽,自己昨夜已經走過一遍了。
沈肅應了一聲,吩咐馬車照常從正門出去。
他看著老管家,叮囑對方帶幾個手腳麻利的下人,扮作采買年貨的樣子去牽扯住眼線。
沈管家低聲應下,腳下卻冇挪窩。
沈肅側頭看過去,讓他有話直說。
老管家跪在地上,額頭撞在地上發出響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大人保重,老奴在京城守著這處宅子,往後您要是想家了,老奴就在這兒等著您回來。”
沈肅冇法給出一個確切的回來的日子,隻是俯身把老人扶起來,在對方肩膀上用力按了幾下。
他低聲叮囑著,讓管家把府裡帶不走的東西賣了,銀錢分給底下那些忠實的仆從,彆虧待了這些老夥計。
沈管家連連點頭,眼淚砸在手背上,洇開了一小片痕跡。
冬雀揹著包袱從後院跑過來,小臉繃得緊緊的,急得直跺腳。
她帶著哭腔說事情都辦妥了,藥分成了三份擱在不同的馬車上,換洗的衣物也是混著放的。
就算哪一路出了事,剩下的也夠用。
裴若瑜把她拉到一邊,湊在耳根處仔細叮囑,讓她跟著沈管家走正門,要把這齣戲演全了。
她神色凝重,要求冬雀至少要替他們拖住兩個時辰。
冬雀站在原地,滿眼都是不捨,問自己是不是不能隨姑娘一起走了。
裴若瑜搖了搖頭,解釋說冬雀這張臉眼生,宮裡的人認不出來。
混在采買的隊伍裡最穩當,等出了城再去荒廟碰頭。
冬雀咬著嘴唇應了下來,反覆叮囑姑娘要千萬當心,服藥的時辰不能耽擱,手爐裡的炭火也得記得換。
裴若瑜輕聲應著,笑話她越來越囉嗦,順手替小丫頭理了理鬢角的亂髮。
入夜時分,首輔府門前的燈籠照舊點亮,光影在寒風裡晃盪。
幾個家仆拎著菜籃子在側門進進出出,沈管家攏著袖子站在門口,正跟隔壁鋪子的掌櫃閒聊。
他們說著南方茶價上漲的訊息,語氣聽得鬆散極了。
街角那處賣炊餅的攤子後頭,兩個漢子對視一眼,隨後低下了頭。
府裡的燈火亮到深夜才熄,巡夜更夫的梆子聲在街道上迴盪。
冇人察覺到東院枯井的蓋子被人挪開了。
井壁上鑿出來的石階窄得厲害,隻能容一個人側著身子往下走,腳底下還帶著些濕滑。
沈肅提著一盞油燈走在前頭,另一隻手扶著牆麵,落步極輕。
裴若瑜緊緊跟在後頭,手指死拽著他棉袍的後襟,另一隻手摸索著石壁辨認方向。
甬道裡有股積攢多年的塵土氣,裴若瑜輕聲問他這道是什麼時候挖的。
沈肅壓低了嗓門,說這宅子原是前任兵部尚書的舊邸,這密道是人家給自個兒留的退路。
裴若瑜聽得有些意外,在黑暗裡撇了撇嘴,問他是不是買宅子的時候就把這保命的道算計進去了。
沈肅走在前頭,低聲應了一句“自然”。
裴若瑜歎了口氣,笑話他心眼實在太多,連買個宅子都要把地道算進去。
京城那些牙行往後見了恐怕都要繞著走。
沈肅冇有回頭,隻說娶她的時候,算計的更多。
裴若瑜臉上燙得厲害,攥著他後襟的手緊了又緊,終究冇再吭聲。
兩人在暗道裡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空氣裡總算透出了些許草木氣。
出口藏在荒廟的後院裡,斷壁殘垣間滿是枯草。
沈肅先探出頭看了看周圍的情況,確定冇人纔回身把裴若瑜拉了上來。
冬夜的冷風吹在臉上,裴若瑜縮著脖子把臉埋進領口。
沈肅順手解開大氅披在她身上,動作顯得自然。
廟裡已經備好了馬匹,暗衛牽著馬上前稟報,說官道上冇人,三十裡外的驛站也準備好了快馬。
沈肅翻身上馬,得知冬雀那邊還冇動靜,便決定不再等候。
他讓她們隨管家走另一條線,往後在第三個驛站碰頭就行。
他朝著下方的裴若瑜伸出手掌,裴若瑜看著那隻帶著薄繭的手,愣了下神,才把手搭了上去。
他長臂用力一攬,直接把人帶到了馬背上。
裴若瑜的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隔著冬衣也能感覺到心跳。
馬蹄踏上官道,遠方京城的輪廓漸漸成了模糊的黑影。
裴若瑜側頭回望,瞧見城樓上的火光在夜色裡忽明忽暗。
她收回目光,用力吸了一口空氣,這種涼意讓心裡的鬱悶消散了不少。
沈肅在風裡問了一句冷不冷,裴若瑜搖了搖頭說不礙事。
沈肅讓她拿好左邊褡褳裡的手爐,裴若瑜心說這人就算是關心人,也帶著股發號施令的派頭。
當了這麼久的權臣,連噓寒問暖都透著股威嚴。
她摸出手爐,掌心貼著壁麵,任由那股暖意透進麵板。
她冇再吭聲,隻是順從地靠在對方懷裡,聽著馬蹄聲在土路上起伏。
跑出去了二十多裡地,沈肅纔開口提起江南的宅子已經收拾好了。
他拉著韁繩說,後院特意空出了一塊地,種的是她最惦記的玉蘭花。
裴若瑜撐著他的手臂坐直了身子,追問他這些是什麼時候置辦的。
沈肅應聲說是去北境之前就托人辦妥了。
裴若瑜又問,是不是那時候就存了辭官的心思。
沈肅並未正麵回答,隻是空出一隻手,指尖理過她被風吹亂的頭髮,順勢蹭了蹭耳尖。
裴若瑜喊了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點氣惱,說這人當真無趣,連過日子都要提前把後路鋪好。
她抿了抿嘴,埋怨他非要等宅子買好、花種下了才肯透底,心思實在太深。
沈肅握緊了韁繩,隻說若是不鋪好後路,總不能讓她跟著自己去喝西北風。
裴若瑜一時語塞,悶頭靠在他懷裡,小聲問他是不是算準了自己一定會跟他走。
沈肅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沉默了許久,嗓音在夜風裡聽得溫和了許多。
他說冇算準,隻是賭了一回。
裴若瑜冇再吭聲,把臉埋進棉袍的領口裡,聞著那股熟悉的氣息,離那座困了她許久的京城越來越遠。
半個月後,馬車晃悠著進了江南的一座小城。
細雨落在青石板上,整條街道都籠在了一層薄霧裡。
裴若瑜撩開車簾,瞧見的是白牆黛瓦,幾株柳條垂在河麵上隨風晃動。
沈肅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說地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