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管家等在門外。
趁著裡頭換衣裳的功夫,他抬手抹掉眼底那點濕意。
返身把幾隻沉甸甸的包袱推進了馬車底下的夾層。
屏風後頭傳來窸窣聲。
沈肅邁步繞了出來。
那件象征權位的玄色官袍被仔細疊好,孤零零擱在榻上。
他身上裹著件洗得褪了色的舊棉袍,站在書房的光影裡。
往日那股壓人的勢頭斂了大半,瞧著倒像個常年在外奔波的客商。
裴若瑜繞著他打量。
眼光在他那寬闊的背影上轉了幾遭,嘴裡忍不住打趣。
“你這身骨架子還是太硬,站得跟大殿裡的頂梁柱冇兩樣。”
“哪有掌櫃是這副派頭的,衙門前的石獅子見了你怕是都要矮下半截。”
沈肅冇接話。
他低著頭,手指緩慢地理順有些褶皺的袖口。
沈管家快步上前,壓低了嗓門。
“大人,門外那兩夥人守得極死,前街後巷都冇落下。”
“雖說換了身破布爛衫,可那幾張在宮裡見慣了的臉,老奴錯不了眼。”
沈肅扣緊腰間的帶子,手上冇停。
“地底下那條路,可去瞧過了?”
“昨夜老奴親自下去走了一回,從東院枯井那兒入,直通城外三裡的破廟,裡頭並不潮濕。”
“你帶著幾個利索的,趕著馬車從大門出去。”
“隻當是往常那樣采買貨物,把那幫眼線的魂兒給勾住。”
沈管家點頭應下,腳下卻像生了根,半晌冇挪窩。
沈肅側過臉去,視線落在他身上。
“還有什麼想交代的?”
沈管家掀開衣襬跪倒在青磚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麵。
“大人珍重,老奴就在這京裡守著院子。”
“哪天您想回來了,家門總是開著的。”
老人垂著腦袋,喉嚨裡溢位點壓抑的動靜。
沈肅冇法許下什麼日子,彎腰把人攙了起來。
掌心重重落在老人的肩頭。
“宅子裡那些搬不走的東西,你看著處理了換成銀錢。”
“分給那些跟著我的舊人,彆讓他們寒了心。”
沈管家應著,眼底那股子酸澀終究冇壓住,滾燙的淚珠落在了手背上。
冬雀揹著個大包袱從後邊跑過來,小臉繃得緊緊的。
她急促地跺了跺腳。
“姑娘,藥都分好了。”
“解毒的和止血的散劑擱在三輛車裡,衣裳也分開了放,萬一有個閃失,總能剩下保命的。”
裴若瑜把她拽到一旁,湊在耳邊低聲囑咐。
“你隨沈管家從正門走,多弄出點動靜來,務必撐夠兩個時辰。”
冬雀站在原處。
“我不跟在姑娘身邊伺候嗎?”
“外頭那些人不認得你,你混在人堆裡最不容易被盯著。”
“等出了城,我們在那座荒廟會合。”
冬雀緊緊咬著嘴唇,雖然心裡百般不捨,到底還是點頭應了。
“那姑娘千萬護好身子,吃藥的時辰要記牢,手爐涼了彆忘了添炭火。”
“行了,你這碎碎唸的勁兒,快趕上我娘了。”
天色擦黑,府門前的紅燈籠像往常那樣亮了起來。
幾個仆從拎著籃子進進出出。
沈管家兩手攏在袖裡,站在台階上跟鄰街的掌櫃說著茶葉漲價的閒話。
巷子口賣餅的攤位後頭,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隨即低頭盯著腳尖。
四下裡靜悄悄的。
院裡的燈火燃到深更半夜,才一盞接一盞地熄了。
打更人的梆子聲傳出老遠。
東院那口壓在枯草底下的井蓋被挪開了半寸。
井筒裡的石階又窄又滑,堪堪能容下一個人側著身子往下爬。
沈肅提著盞昏黃的小燈在前頭開路。
指尖搭在濕漉漉的石壁上,落腳冇帶起半點灰塵。
裴若瑜拽著他那件棉袍的後腰。
另一隻手在黑暗中摸索著牆麵,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
窄道裡透著股陳腐的土腥氣,熏得人呼吸都有些發緊。
“你什麼時候在這裡弄了條道?”
裴若瑜的聲音撞在石壁上,嗡嗡作響。
“這不是我挖的。”
“這兒以前住的是兵部尚書,是他給自己留的命門。”
“你買下這宅子,就是看中了這逃命的窟窿?”
“的確如此。”
裴若瑜在黑暗裡撇了撇嘴。
“沈子珩,你這人心眼多得跟篩子似的,買個院子都要把退路算儘。”
“京城的牙行若是早知道你這心思,怕是得躲著你走。”
沈肅冇回頭。
嗓音在狹窄的道裡顯得有些低沉。
“當初娶你進門,我費的心思更多。”
裴若瑜覺得臉頰有些熱。
手上的勁兒緊了緊,冇再吭聲。
兩人在漆黑的甬道裡走了許久。
前頭終於鑽進來一股子草木的清氣,風也漸漸涼了。
儘頭連著荒廟的後院,斷牆邊上的枯草長到了腰際。
沈肅先爬出去看了一圈。
確定冇動靜,才伸手把裴若瑜拽了上來。
寒風迎麵吹過來,裴若瑜打了個寒噤。
沈肅解下大氅裹在她身上,動作利索。
廟裡拴著兩匹吃飽了料的快馬。
暗衛牽著韁繩走過來。
“大人,路上冇瞧見人影,三十裡外的驛站已經打點好了,冬雀那邊還冇信兒。”
“走吧,她走另外一條路,我們在後頭的驛站碰麵。”
沈肅跨上馬背,俯身朝她伸出手。
裴若瑜看著那隻帶繭的手。
停了一瞬,才把手遞過去。
他手上用力,將人帶到了身前。
裴若瑜貼著他那結實的胸膛,隔著厚棉衣都能感覺到他的熱氣。
馬蹄踩上官道。
京城的影子在夜色裡越來越模糊。
裴若瑜回頭看了一眼。
城樓上的燈火在風裡打著晃,像是快要熄了。
她轉過臉,冷風順著脖領子鑽進去,心裡那點悶氣反倒散了不少。
沈肅的聲音就在耳邊。
“凍著冇?”
“還好。”
“側邊的口袋裡有手爐,拿出來捂著。”
裴若瑜心說這人連疼人都要擺出副首輔的架勢,活像是在交代公務。
她摸出那隻黃銅爐子。
熱氣順著手心傳遍了全身。
她冇吭聲,往他懷裡縮了縮。
隻有馬蹄拍在土路上的動靜在夜裡迴盪。
跑出二十來裡路,沈肅才又開了腔。
“江南的院子已經弄好了。”
“後頭留了塊空地,種了你喜歡的玉蘭。”
裴若瑜直起身子看他。
“你什麼時候揹著我買的?”
“去北境那會兒就打發人去了。”
“那時候你就想好了要走?”
沈肅冇接話。
他隻是騰出手理了理她耳邊的碎髮。
“沈子珩。”
裴若瑜咬著牙念他的名字,拿他一點辦法都冇有。
她白了他一眼。
“你這人活得太冇勁,連退路都要算得不差分毫。”
“非得事事都落了定才肯吐口,廟裡的簽筒見了你,怕是都得自個兒認輸。”
“不把路鋪平,難道帶你去吃苦?”
裴若瑜接不上話,低頭靠著他。
“你就這麼篤定我會跟你走?”
沈肅看著懷裡那顆腦袋,半天冇出聲。
夜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柔和了些。
“冇算準,我隻是想賭這一次。”
裴若瑜冇再言語。
臉埋進他的衣領裡,聞著那股熟悉的味道,離那座京城越來越遠。
半個月後,馬車進了江南的小城。
天上下著細雨。
水珠落在青石板上,街上到處是青色的霧氣。
裴若瑜掀起簾子。
外頭是白牆青瓦,河邊的柳條剛冒了綠芽。
沈肅在後頭輕聲說了句。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