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木梆子敲在寒氣裡。
沈肅已經換好了那身玄色暗紋朝服。
裴若瑜立在妝台前。
她伸出指尖。
指尖掠過他鎖骨處那道凹凸不平的箭傷。
那傷口生得猙獰。
若是當初再偏兩寸。
眼下恐怕早已成了一捧枯骨。
她輕聲問還疼不疼。
那語調放得很輕。
沈肅任由她將領口的暗釦逐一扣嚴實。
他看著那雙纖細的手順著衣襟撫平褶皺。
他說早就不礙事了。
他在書桌前站定。
他把那三頁寫滿墨跡的宣紙摺好。
紙張收進了袖口。
他又從暗格裡摸出一塊裹著黑綢的東西。
那是內閣首輔的相印。
裴若瑜看著那件物事。
她的呼吸滯了一下。
她喚了他的名字。
她問他是不是當真要辭官。
沈肅繫緊腰間的玉帶。
他側過身來看她。
搖曳的燭火映在他臉上。
他麵上素來寡淡。
瞧不出什麼歡喜或者惱怒。
他的唇角動了動。
他問她是不是早就嫌這京城的泥水臟了。
裴若瑜走到他跟前。
她仰頭對上他的視線。
她說嫌臟是因為看透了那些算計。
她又說若是為了遷就她才走這一步。
她斷不會應下。
沈肅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指腹帶著一層薄繭。
他說也不全是為了她。
他說是自己覺著冇意思了。
他斂好衣袖朝門外走去。
跨過門檻時。
他停下腳步。
他側著臉交代。
他說要把東西都規整好。
他說過了今天。
這宅子怕是要換個名姓了。
裴若瑜看著他在晨曦未露的院落裡走遠。
胸口那團悶氣才緩緩散了出來。
冬雀端著銅盆進屋時。
腳下打了個踉蹌。
冬雀小聲問大人是不是這就上朝去了。
裴若瑜應了一聲。
她拉開衣櫥。
她從最深處翻出幾個不起眼的粗布包袱皮。
她讓冬雀去把沈管家喊來。
冬雀說這天還冇亮透。
冬雀問找管家做什麼呢。
裴若瑜把包袱攤在床上。
她開始往裡頭收攏常穿的衣物和藥瓶。
她說要收拾行囊。
冬雀站在原處愣了半晌。
冬雀問收行囊做什麼。
冬雀問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裴若瑜手底下的動作冇停。
她說去一個不必再講究這些勞什子官銜的地方。
金鑾殿上。
百官肅立。
天色已經大亮。
皇帝坐在龍椅上。
他的氣色瞧著不錯。
想來昨夜睡得十分安穩。
他環視了一圈殿下眾人。
他的目光在沈肅身上多留了片刻。
他含笑開了口。
他說沈卿北境平亂立了大功。
他說尋常的賞賜顯不出他的器重。
殿內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一名穿青色官服的禦史搶先幾步跨出佇列。
那人俯身行禮。
那人說陛下聖明。
那人說沈大人勞苦功高。
那人建議加封太師銜。
那人說要彰顯朝廷對功臣的厚愛。
話音剛落。
幾名新晉的官員也跟著站了出來。
他們紛紛附議。
他們說沈大人學識淵博。
他們請陛下準其調任太師閣。
他們說要讓沈大人總領天下文脈。
若是裴若瑜在場,
定能聽出這些話裡藏著的算計。
太師閣領銜聽著尊崇,
其實是要把沈肅供起來當個冇實權的牌位。
兵符被收了。
內閣的權柄被削了。
最後隻剩個虛名勒在脖子上。
沈肅立在首位。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冇動。
他看著龍椅上那個對自己微笑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
皇帝臉上的笑意掛得周全。
皇帝問沈卿覺得如何。
沈肅並未接這茬。
他向前邁了一步。
玄色衣襬在青磚地上劃出一道弧度。
他說臣有本奏。
皇帝眼底那點笑意淡了。
皇帝多了幾分打量。
皇帝讓他講。
沈肅從袖中取出那疊奏疏。
他雙手托舉過頭頂。
內侍快步走下石階。
內侍接過摺子呈到禦前。
沈肅冇等皇帝翻看。
他再次開了口。
他說臣年少入仕。
他說受先帝恩遇提拔。
他說入閣至今已有十餘載。
他說自問未敢懈怠。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
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他說臣這些年舊疾纏身。
他說北境一戰更是耗損了心氣。
他說如今精力難濟。
他說實在不敢再占用高位。
殿內響起了一陣壓抑的議論聲。
沈肅冇去理會那些雜音。
他伸手從另一隻袖筒裡取出那方裹著黑綢的相印。
他彎下腰。
他將其擱在冰冷的磚麵上。
綢佈散開。
露出了那枚白玉雕成的內閣首輔大印。
他說:“臣請求辭官歸鄉。”
他說:“望陛下成全。”
殿內死氣沉沉。
隻聞廊下風鈴聲響。
皇帝捏著那疊奏疏。
他的手指停在第一頁。
他半晌冇動彈。
他盯著地上那枚白玉印章。
他的喉頭動了動。
他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他冇料到沈肅會直接掀了棋局。
滿朝文武誰也冇想到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會走這步棋。
方纔還急著要把他架空的那些禦史。
此刻都被堵住了嗓子眼。
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肅就那麼跪著。
他的膝蓋抵著堅硬的地磚。
他的身板撐得很直。
皇帝終於把奏疏合攏。
皇帝問沈卿這是何意。
皇帝說正要委他重任。
皇帝說他是社稷的肱股。
沈肅對著地麵叩首。
額頭撞在磚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說臣去意已決。
他請陛下恩準。
他根本冇打算留給皇帝演完那場戲的時間。
行完禮。
他便徑直起身。
衣角掃過那枚孤零零的相印。
他轉過身。
他迎著同僚們那些驚愕的目光。
他邁著大步朝殿門走去。
他一次頭也冇回。
金鑾殿的大門由內而外推開。
冬日的日頭傾瀉而入。
這光晃得他眼睫顫了顫。
他走下那道長長的漢白玉台階。
他穿過禦道兩旁沉默的石獅。
宮牆硃紅。
牆頭高得壓住了整片天空。
沈肅抬頭望了一眼那道嚴絲合縫的圍牆。
他的眼中總算透出幾分如釋重負。
天底下的棋局。
該他落子的地方已經落完了。
該算清楚的賬。
他也已經一筆筆勾銷。
那些該死的人。
如今都爛在了落雁穀的亂石堆裡。
剩下的這齣戲。
就留給那些盯著龍椅的人自己去折騰。
首輔府門前的長街上。
三輛樸素的青帷馬車並排停著。
裴若瑜正站在第一輛車旁。
她身上套著件尋常的灰棉襖。
發間隻彆了一根銀簪。
她懷裡抱著個還透著熱氣的手爐。
遠處的長街儘頭。
那道穿著玄色朝服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那人神情自若。
和去郊外踏青冇什麼兩樣。
她立在原地。
她就那麼候著。
直到那人走到近前。
沈肅站定後。
他掃了一眼那幾輛馬車。
他又看了看她手裡的暖爐。
他問是不是都備好了。
裴若瑜說他出門前特意交待的。
她說自己哪裡敢耽擱。
沈肅接過她手裡的爐子。
他掀開蓋子瞧了瞧裡頭的炭火。
他說往後這炭火得換成小塊的。
他說路上添起來方便。
他說如今冇了官職。
他說家裡冇多少餘財。
他說得省著點用。
裴若瑜從冬雀手裡取過一件半舊的鴉青色大氅。
她把大氅遞到他麵前。
她說先換了吧。
她說穿這身官服出城免得招惹是非。
沈肅盯著那大氅看了片刻。
他伸手接過來時。
指尖擦過她的手背。
兩個人的手都涼。
他順勢握了握。
他冇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