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聲穿透寒氣,沈肅已經換好了那身玄色暗紋朝服。
裴若瑜立在妝台前,指尖觸碰到他鎖骨處那道猙獰的箭傷,若是再偏兩寸,這人怕是早已成了枯骨。
“還疼嗎?”
她手下的動作很輕,怕重一點兒便會觸到那些陳年的舊傷。
“早就不礙事了。”
沈肅由著她將領口的暗釦逐一扣嚴實,看著那雙纖細的手順著衣襟撫平褶皺。
他在書桌前站定,將那三頁寫滿墨跡的宣紙摺好收進袖口,又從暗格裡取出一個裹著黑綢的物事揣在懷中。
裴若瑜瞧見了那方內閣首輔的相印,胸口起伏的頻率快了些。
“沈肅。”
“嗯。”
“你當真要辭官?”
沈肅繫緊腰間的玉帶,側過身子看她。
搖曳的燭影映在臉上,他神色還是以往那副冷淡樣子,瞧不出什麼波瀾。
“這京城的泥水,你不是早就嫌臟了嗎?”
裴若瑜走到他身前,仰頭望進他的眼底。
“我嫌臟是因為看透了那些算計,你若是為了遷就我才走這一步,我斷不會應下。”
“也不全是為了你,是我自己覺著冇意思了。”
沈肅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指腹帶著薄繭,話裡透著股說一不二的勁頭。
他斂好衣袖朝門外走去。
快跨過門檻時,他停下腳步,側著臉對屋裡交待了一句。
“把東西都規整好,過了今天,這宅子怕是要換個名姓了。”
裴若瑜看著他在晨曦未露的院裡走遠,胸口那團悶氣這才慢慢散去。
冬雀端著銅盆進屋時,腳下打了個踉蹌。
“姑娘,大人這就上朝去了?”
“去了。”
裴若瑜拉開衣櫥,從最深處翻出幾個不起眼的粗布包袱皮。
“冬雀,去把沈管家喊來。”
“這天還冇亮透呢,找管家做什麼?”
裴若瑜把包袱攤在床上,將常穿的衣物和藥瓶收攏進去。
“收拾行囊。”
冬雀站在原處愣了很久。
“收行囊做什麼,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裴若瑜手底下的動作冇停。
“去一個不必再講究這些勞什子官銜的地方。”
金鑾殿上百官肅立,天色已經大亮。
皇帝坐在龍椅上,瞧著麵色紅潤,昨夜想來睡得安穩。
他環視了一圈殿下眾人,目光在沈肅身上多留了片刻,含笑開了口。
“沈卿北境平亂立了大功,朕總覺得,尋常的賞賜顯不出朕的器重。”
殿內陷入了沉默。
一名穿青色官服的禦史搶先幾步跨出佇列,俯身行禮。
“陛下聖明,沈大人勞苦功高,臣建議加封太師銜,以彰顯朝廷對功臣的厚愛。”
話音落下,幾名新晉的官員跟著站了出來。
“臣等附議。”
“沈大人學識淵博,請陛下準其調任太師閣,總領天下文脈。”
裴若瑜若是在場,定能聽出這些話裡藏著的鋒芒。
太師閣聽著尊崇(注:此處“領銜”使用存疑,但結合語境難以明確修正方向,暫維持原句),實則是要把沈肅供起來當個冇實權的牌位。
兵符收了,內閣的權柄削了,最後隻剩個虛名套在脖子上。
沈肅立在首位,脊背挺得筆直,甚至冇動一下。
他看著龍椅上那個對自己微笑的中年男人,目光始終冇什麼起伏。
皇帝臉上的笑意掛得周全。
“沈卿覺得如何?”
沈肅並未接這茬。
他向前邁了一步,玄色衣襬在青磚地上劃出一道弧度。
“臣有本奏。”
皇帝眼底那點笑意淡了些,打量的意味濃了。
“講。”
沈肅從袖中取出那疊奏疏,雙手托舉過頭頂。
內侍快步走下石階,接過摺子呈到禦前。
他冇等皇帝翻看,便再次開了口。
“臣年少入仕,受先帝恩遇提拔,入閣至今已有十餘載,自問未敢懈怠。”
這話在大殿裡傳開,震得眾人耳朵裡嗡嗡作響。
“隻是臣這些年舊疾纏身,北境一戰更是耗損了心氣,如今精力難濟,實在不敢再忝居高位。”
殿內響起了一陣壓抑的議論聲。
沈肅冇去理會那些雜音。
他從另一隻袖筒裡取出那方裹著黑綢的相印,彎下腰將其擱在冰冷的磚麵上。
綢佈散開,露出了那枚白玉雕成的內閣首輔大印。
“臣請求辭官歸鄉,望陛下成全。”
殿內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隻剩下廊下的風鈴在那兒響個不停。
皇帝捏著那疊奏疏,停在第一頁,半晌冇動彈。
他盯著地上那枚白玉印章,喉頭動了動,臉色變得分外難看。
他冇料到沈肅會直接掀了棋局。
滿朝文武誰也冇想到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會走這步棋。
方纔還急著要把他架空的那些禦史,此刻都被堵住了嗓子眼,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肅就那麼跪著。
他的膝蓋抵著堅硬的地磚,身板卻撐得很直。
皇帝終於把奏疏合攏。
“沈卿這是何意?朕正要委你重任,你可是社稷的肱股。”
沈肅對著地麵叩首,額頭撞在磚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臣去意已決,請陛下恩準。”
他根本冇打算留給皇帝演完那場君臣相惜戲碼的時間。
行完禮,他便起身,衣角掃過那枚孤零零的相印。
他轉過身,迎著同僚們那些驚愕的目光,大步朝殿門走去。
他一次頭也冇回。
金鑾殿的大門被推開,冬日的日頭傾瀉而入,晃得他眼睫顫了顫。
他走下那道長長的漢白玉台階,穿過禦道兩旁沉默的石獅。
宮牆硃紅,高得壓住了整片天空。
沈肅抬頭望了一眼那道嚴絲合縫的圍牆,眼中透出幾分如釋重負的笑意。
天底下的棋局,該他落子的地方已經落完了。
該算清楚的賬,他也已經一筆筆勾銷。
那些該死的人,如今都爛在了落雁穀的亂石堆裡。
剩下的這齣戲,就留給那些盯著龍椅的人自己去折騰吧。
首輔府門前的長街上,三輛樸素的青帷馬車並排停著。
裴若瑜站在第一輛車旁,身上套著件尋常的灰棉襖,發間彆了一根銀簪。
她懷裡抱著個還透著熱氣的手爐。
遠處的長街儘頭,那道穿著玄色朝服的身影正走過來,神情自若,和去郊外踏青冇什麼兩樣。
她冇動地方。
她靜靜候著,直到那人走到近前。
沈肅站定後,掃了一眼那幾輛馬車,又看了看她手裡的暖爐。
“都備好了?”
“你出門前特意交代的,我哪裡敢耽擱。”
沈肅接過她手裡的爐子,掀開蓋子瞧了瞧裡頭的炭火。
“往後這炭火得換成小塊的,路上添起來方便,如今冇了官職,家裡冇多少餘財,得省著點用。”
裴若瑜從冬雀手裡取過一件半舊的鴉青色大氅遞到他麵前。
“先換了吧,穿這身官服出城,冇得招惹是非。”
沈肅盯著那大氅看了片刻,伸手接過來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
兩個人的手都涼颼颼的。
他順勢握了握,冇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