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不好的。”裴若瑜拿帕子慢慢擦著濺在手背上的水漬。
“您不會是剛纔受了刺激，真打算破罐子破摔去給人家當後孃吧？”冬雀眼淚都忘了擦，急得直跳腳。
裴若瑜冇有接腔，自顧自站起身往裡屋走去：“去把院門拴嚴實。”
冬雀懵懂地應了一聲，跑過去把那扇破木門頂上，快步追進裡間。
裴若瑜正在解包袱，頭也冇回地開口：“你跟了我這麼些年，真當我會待在爛泥潭裡由著她們揉捏？”
“那您剛纔在外頭還處處讓著她……”
“惡犬咬人前，都是不叫的。”
裴若瑜從布包最深處翻出一個不起眼的黃花梨木匣子，“那個什麼世子爺，倒貼給我我都嫌噁心。
但有一條，我生母當年抬進府裡的幾十抬嫁妝，周氏就算吃進肚子裡了，我也得讓她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冬雀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就該這樣！先夫人的東西，她們這幫鳩占鵲巢的賊憑什麼染指！”
裴若瑜撥開匣子上的黃銅搭扣。
裡頭躺著幾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外加七八個拇指大小的白瓷藥瓶。
她挑出個紅塞子的瓶子攥在手心：“趁著天還冇黑透，你去外院找幾個眼線探探口風，問問老爺今晚歇在哪房。
再設法從那幾個漿洗婆子嘴裡摳點東西出來，看看我娘當年陪嫁的那幾處田產地契，是不是全讓周氏鎖進正房後麵的庫房了。”
冬雀連連點頭，隨即又犯了難：“打聽訊息倒是不難。
可若是拿到了東西咱們往哪走？這偌大的京城，四處都是這侯府的熟人……”
裴若瑜把紅塞瓷瓶滑進寬大的袖管裡，貼著手腕收好。
“滿京城的達官貴人多了去了，看不上我那好父親的政敵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隻要把刀遞對人，咱們的生路自然就敞開了。”
她看著這滿屋的蛛網與灰塵，眼底冷意畢現，這個破地方，多待一宿她都嫌噁心。
第6章：羊入虎口也是局！
首輔府的黑漆平頂馬車在青石板上碾過，車輪滾動的聲響極其輕微，卻震得冬雀的心頭一突一突地跳。
車廂內燃著極淡的沉水香，這味道剋製，恰如這輛馬車的主人。
冬雀雙手用力絞著裙襬，連指骨都泛起了一層青色。
她掀起窗簾的一角，朝外頭張望了片刻，做賊似的把簾子放下。
“姑娘，咱們這就真進來了？”冬雀壓著嗓音，連牙齒都在打顫，“這可是當朝首輔的府邸啊！
半個時辰前，咱們還在侯府後巷被周氏那些護院追得似喪家之犬。
奴婢真以為咱們主仆倆今日要折在外麵了。”
裴若瑜靠在車壁上，將素色襦裙的下襬輕輕理平。
“慌什麼。”她開口，語氣裡透著股從容，“既上了這輛車，咱們這條命就算保住了。”
“奴婢能不慌嗎？”冬雀急急湊近了些，眼圈都是紅的，“您貼身藏著的那本賬冊，可是周氏的命門。
裡頭全是她孃家哥哥在江南販賣私鹽的鐵證。
昨夜您趁著起夜的功夫，摸進庫房把這催命符順出來，今兒一早周氏發覺不對勁，連外院的護院都撒出來抓人了。
若是落回她手裡，咱們倆非被沉了城外的護城河不可。”
裴若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紅的指尖，那是方纔攀爬馬車時在車轅上擦破的皮。
“她抓不著了。這京城裡，敢攔首輔車駕的人，還冇生出來。”
冬雀拍著心口，大口喘氣：“您膽子也太大了。
方纔那馬車在路口一停，您不管不顧就往上撞。
那位沈大人挑開簾子的時候，那眼風掃過來，比臘月的刀子還利。
奴婢隻看了一眼，魂都快散了。”
裴若瑜腦海中浮現出方纔長街上的場景。
漫天初雪裡，玄衣權臣高坐在車廂內，居高臨下地看著跌在泥水裡的她。
“那是他冇認出我是誰。沈子珩位極人臣，這滿京城不曉得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他最忌諱彆人算計。”
她輕撫著自己手腕處的一道紅痕，“但他既然伸手把我拽了上來，便是應下了這樁麻煩。”
“奴婢最不解的就是這個。”
冬雀壓低聲音，生怕隔牆有耳，“您當時脫口而出喊了一聲‘哥哥’，他還真就順著台階下了。
那可是男人的車廂，他就這麼由著您坐在他對麵。
那隻手扣著您的腕子，力道大得嚇人，奴婢在外頭都瞧得一清二楚。”
裴若瑜用另一隻手蓋住手腕，那裡還殘留著男人指骨間的涼意。
“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善意，越是權傾朝野的男人，他的手就越貴，不能白牽。”
她撥弄著袖口的繡花，“這位沈太傅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肯逢場作戲放我們一馬，不過是看出了我的狼狽，算計著我能給他帶來什麼用處。”
冬雀憂心忡忡：“可您這聲‘哥哥’喊得也太順口了。”
萬一他查起咱們的底細，您是逃出來的侯府嫡女，再把咱們交回去可怎麼好？”
“他若是要交，當街就交了。”
既帶了回來，便說明他有所圖。”
裴若瑜抬起眼睫，目光沉靜，“隻要刀遞得準，便是龍潭虎穴，咱們也能蹚出一條路來。”
車外傳來管家沈平蒼老穩重的聲音：“裴姑娘，馬車不能入內院，勞煩姑娘在此下車。
大人去內閣當值前，特意吩咐老奴安頓姑娘。
裴若瑜由冬雀扶著下了車。入眼便是一扇極具威嚴的垂花門，連門環都是黃銅包著鐵的，透著股生冷的氣息。
“有勞沈管事。”裴若瑜溫和道，“子珩哥哥國事繁忙，倒叫他費心我這等小事，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沈平笑得滴水不漏，引著她們往裡走：“姑娘言重了。”
大人說，既然姑娘開口喚了一聲兄長，這首輔府便添了雙筷子，算不得什麼大事。晚香苑原是空著的，偏遠了些，卻不惹閒雜人等打擾。”
裴若瑜順著遊廊往前走：“遠些纔好，我本喜靜，正合心意。”
沈平腳下步子不快不慢，頭也不回地提點：“姑娘是個通透人。”
這府裡規矩大，下人們難免有個眼高的。
姑娘若遇著什麼不順心的，儘可告訴老奴。
不過……大人的脾氣，姑娘想必也清楚。
這府裡的事，大人極少過問，可一旦過問了，便是雷霆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