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倆跟著那婆子拐過幾道遊廊。
如今的侯府不一樣了,沿途掛滿大紅綢緞,石階旁換了一溜名貴的太湖石盆景,透著股不把銀子當錢使的張狂勁兒。
走近一處灰牆邊,劉嬤嬤刹住腳,回頭清了清嗓子:“院子就在前麵了。臨了還有樁事,夫人囑咐老奴透給大小姐。
這陣子府裡四處要使錢,賬上空虛。夫人做主,各房的月錢都暫且扣著點。
大小姐初來乍到,頭幾個月的月銀便先照著庶出小姐的份例支取。日
後寬裕了,定然給您一分不少地補上。”
冬雀幾步搶到前頭,指著劉嬤嬤的鼻子就嚷了起來:“什麼混賬話!我們正室嫡出的姑娘,倒要拿著姨娘肚子裡爬出來的份例過日子?”
劉嬤嬤兩手一攤,撇了撇嘴:“咱們這些當下人的也冇法子呀。
二小姐這陣子正相看人家呢,要充門麵,那銀子真跟水倒出去一般,處處都得精打細算。”
裴若瑜伸手攏住被風吹亂的披風領口。
“你回去傳話給夫人。”她嗓音極淡,“就說這減半的月錢,我拿了。”
“姑娘!您這算什麼……”冬雀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裴若瑜拍了拍丫鬟的背,抬眼定定看向劉嬤嬤,目光不避不讓:“不過,朝廷禮法早有明訓,亂了嫡庶尊卑是為大不敬。
我若是真領了這庶女的份例,外頭那些言官聽風就是雨,隻會把侯府罵成個冇規冇矩的破落戶。
父親做著清流官,這名聲可經不起折騰。周氏也是大戶人家出身,這等坑害夫君的規矩,她真敢私自立下?”
這幾頂大帽子扣下來,劉嬤嬤後退半步,拿袖口抹了把額頭沁出的虛汗:“大、大小姐這話說的,夫人也是操持一大家子,難免捉襟見肘……”
“夫人持家不易,我做女兒的哪有不體諒的道理。”
裴若瑜微微彎了彎唇角,“我這也是怕禦史台的摺子飛進金鑾殿,讓父親受了連累。
嬤嬤隻管把我的原話帶到上房,一字彆落。”
劉嬤嬤這回徹底冇了方纔的做派,諾諾地彎下腰:“老、老奴定把話帶到。”
說完逃也似地轉身退下了。
海棠苑的院門兩邊連個守門的人都冇有。
推開斑駁的木門,入眼全是去年的落葉,踩上去咯吱作響。
正屋的窗紗破了好幾個洞,桌椅上覆著的一層浮灰能印出手指印。
冬雀一邊掉眼淚,一邊挽起袖子去井邊打了桶冷水,拿著抹布就開始跟滿屋子的灰塵較勁:“這哪是給人住的,連牲口棚都比這兒乾淨幾分。”
“大姐姐剛進門就生這麼大悶氣,多傷身子啊。”
門外傳進一聲清亮的嬌笑。
裴敏扶著鬢角沉甸甸的赤金步搖跨過門檻,身後烏泱泱跟著四個捧著掐絲手爐、搭著狐皮大氅的大丫頭,排場十足。
冬雀趕緊把臟抹布藏在身後,侷促地屈了屈膝:“見過二小姐。”
裴敏用錦帕掩住口鼻,嫌棄地拿眼角掃著屋內斑駁的牆皮。
整整三年冇見,裴敏本來想著大姐姐跟著老太太吃齋唸佛,必定修出副活菩薩性子。
誰承想大姐姐這牙齒還是跟刀片一樣利索,一來就拿母親房裡的老人發作。
裴若瑜自顧自挑了張還算乾淨的太師椅坐下,目光落在對方髮髻上:“你這步搖打得極好,赤金絞絲配著大顆的紅寶。
咱們侯府連月錢都發不出了,周氏倒還捨得給你砸銀子置辦這等稀罕物件。”
裴敏聽聞此言,非但冇惱,反而咯咯笑出了聲,特意往前探了探身子顯擺:“姐姐這是在鄉下待久了,認不出好東西了。
這哪是母親打的,這是前兒個靖南王世子特意差人給我送來的賀禮。
你且端詳端詳,這成色可襯我?”
裴若瑜手指輕叩著木椅扶手:“金燦燦的,確實紮眼。隻是這麼大一坨金子壓在腦袋上,看著倒叫人替你的脖子捏把汗。”
裴敏臉上的笑瞬間垮了,一腳踢開腳邊的落葉:“姓裴的你少在這兒拐彎抹角!你是想說我庶女出身配不上這世家送來的東西?!”
“瞧你急的,我不過隨口一提。”
裴若瑜換了個姿勢靠在椅背上,“世子爺既然連這等貴重首飾都送上門了,想來你們的好日子也不遠了吧。”
這話說到了裴敏的心坎上,她高高抬起下巴,轉動著腕子上的翠玉鐲子炫耀:“算你識相。
下月初八就是王府來走小定的吉日。
到時候外頭有頭有臉的都要來觀禮,你這做長姐的,可千萬翻兩件像樣的料子做新衣裳,省得叫人背地裡編排我們長房虧待你。”
裴若瑜拿起桌上缺了個口子的茶碗,也不嫌冷,就著喝了一口:“親事既然落到了你頭上,那我當年換過去的庚帖,王家送回來了嗎?”
裴敏嗤笑一聲,把弄帕子的手放回小腹前:“這種瑣事母親自有主張,輪不到咱們過問。
姐姐有空操心這個,不如多備備嫁妝。
聽說母親已經替你物色好了。
城東那個開布莊的李員外,家裡良田千頃,他的長子前兩年剛好死了老婆。
年紀是大出你兩輪,你去雖說是做填房,可一進門就有現成的少奶奶做,金山銀山由著你花。”
“那個李麻子孫子都要抱了!你們想乾什麼!”冬雀一把扔開手裡的破抹布,像個護崽的母雞一樣撲到裴若瑜身前擋著。
“退下。”裴若瑜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二姑娘費儘心思替我籌謀,你這不懂事的丫頭亂喊什麼。”
“算你是個明白人。”
裴敏極其受用地哼了一聲,領著一眾丫鬟轉身往外走,臨出門還扭過頭扔下一句,“這幾個月你最好安分守己地在這院子裡吃糠咽菜。
如今這京城地界上水深得很,真要是不小心跌進了哪個水塘裡,連個收屍的人都找不到。”
人一走遠,冬雀緊咬著嘴唇,眼淚吧嗒吧嗒直往下掉:“姑娘!這日子冇法過了!她們不僅把世子爺搶了去,還要把您往火坑裡推,哪有這麼作踐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