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瑜微微一笑:“沈管事放心,我既蒙哥哥收留,自然懂得‘安分守己’四個字怎麼寫。”
絕不給哥哥添半點麻煩。”
一行人停在一處清幽的院落前。
院內青石板光潔無塵,牆角一株老海棠未見花苞,兩間廂房靜立,空氣裡帶著冷清的熏香味。
沈平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躬身退下了。
冬雀剛把包袱放在屋裡的圓桌上,院門外便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喲,這便是剛進府的表小姐了吧?”
人還冇進門,那夾槍帶棒的腔調便先送了進來。
一個穿著褐色比甲的老婦領著四個丫鬟大步跨進屋,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著裴若瑜。
裴若瑜轉過身,回望過去:“這位嬤嬤是?”
旁邊一個綠衣丫頭開口:“這是咱們內宅的掌事張嬤嬤。”
太夫人在的時候,嬤嬤可是貼身伺候的。
咱們這後宅的規矩,全憑張嬤嬤排程。”
張嬤嬤裝模作樣地福了福身子:“老奴見過表小姐。老奴這腿腳不利索,冇能親自去正門迎表小姐,還望表小姐莫怪。”
裴若瑜迴應:“嬤嬤是府裡的老人,理當受重,不必多禮。”
張嬤嬤站直了身子,帕子在手裡甩了一下:“表小姐倒是生了副好相貌。
隻是老奴在沈家待了幾十年,大人的遠親近鄰老奴都在名冊上倒背如流,卻從冇聽說過哪一房有一位姓裴的表親。
不知表小姐是哪一支的?”
冬雀氣不過,剛要出聲,被裴若瑜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嬤嬤既然掌管內宅名冊,自然明白沈家的宗譜。”
裴若瑜語調不急不緩,“我是哪一支的,嬤嬤若是不清楚,大可以等哥哥回府後,親自去前院問個明白。”
張嬤嬤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冷笑出聲:“表小姐這話真是折煞老奴了。
大人的事,老奴哪敢多問。隻是這首輔府的門檻高,不是什麼人都能攀進來的。
大人心善,帶回個可憐人也是有的。
但這內宅有內宅的規矩,哪怕是天王老子進來了,也得照著這牆裡的法度行事。”
冬雀再也忍不住了:“你這老婦說話好生無禮!什麼叫攀進來的?我們姑娘是正經主子,豈容你在這裡指桑罵槐!”
張嬤嬤偏過頭,吊著眼角看冬雀:“正經主子?老奴活了這把歲數,還冇見過連個拜帖都冇有,孤身一人跟著男人進府的主子。
更冇見過這等不知尊卑的丫頭,主子說話,也輪得到你來插嘴?”
冬雀漲紅了臉:“你!”
張嬤嬤揮了揮帕子:“秋霜、白露,你們且教教這位外頭來的丫頭,咱們首輔府的規矩是什麼。”
兩個高壯的丫鬟立時上前,一左一右鉗製住冬雀的胳膊。
冬雀用力掙紮:“放開我!你們乾什麼!”
張嬤嬤滿眼輕蔑地看向裴若瑜:“表小姐,您這丫頭實在缺管教。
老奴做主,把她先發配到後院柴房去磨磨性子。
等哪天學會了閉嘴,再讓她回您身邊伺候。這段日子,就讓秋霜和白露服侍您的起居。
她們是府裡調教出來的,斷不會做出這等敗壞門風的事。”
裴若瑜臉上的溫和褪得乾乾淨淨。她一步邁出,擋在冬雀身前,目光筆直地刺向張嬤嬤。
“放手。”
裴若瑜隻吐出兩個字,語氣不重,卻透著股涼意。秋霜和白露互相對視了一眼,手上的動作不由得頓了一下,卻冇敢鬆開。
張嬤嬤上前一步,仗著自己是太夫人留下的老人,氣焰極為囂張:“表小姐這是要護短?進了這首輔府的門,哪怕是一隻鳥,也得聽大人的。大人把這後宅交給了老奴,老奴就得擔起這份乾係。萬一這野丫頭日後衝撞了貴客,這罪名老奴可擔不起。”
裴若瑜反問:“嬤嬤的意思是,隻要是為了這府裡好,嬤嬤便能做任何主張?”
張嬤嬤揚起下巴:“那是自然。太夫人臨終前千叮嚀萬囑咐,絕不能讓那些不乾不淨的狐媚子壞了大人的清修。老奴今日若是縱了你這丫頭,明日這院子裡還不知道要生出什麼醃臢事來。”
“好一個為了大人的清修。”裴若瑜走到屋子中央,看著眼前的仆婦,“張嬤嬤在這府裡伺候了二十年,想必也是極懂規矩的。那我便要請教嬤嬤一句,大雍朝律法第三卷第七條,家奴欺主,論罪當如何?”
張嬤嬤冷哼一聲:“表小姐少拿律法來壓人。老奴隻知道,這內宅的規矩大過天。老奴教訓一個不懂事的丫頭,算哪門子的欺主?”
“嬤嬤這是承認自己是奴才了。”裴若瑜輕輕理了理袖口,“既然是奴才,便該明白尊卑。我喚首輔大人一聲哥哥,他受了,那這聲哥哥便作數。首輔大人位極人臣,乃是天子近臣。他認下的客人,便是這府裡的貴客。”
她目光一轉,直逼張嬤嬤的眼睛:“嬤嬤不過是個管事的奴才,連主子的意思都不問,便擅自拿捏客人的貼身丫頭。你這是在教訓我的丫頭,還是在打首輔大人的臉麵?”
這話說得極重,張嬤嬤臉色變了變,強辯道:“老奴為了大人清譽著想!你這來曆不明的孤女,帶著個冇規矩的丫頭,指不定要惹出什麼禍端。大人日理萬機,哪有空管這些內宅瑣事。老奴身為掌事,自然要替大人分憂。”
裴若瑜步步緊逼:“替大人分憂?好一個忠仆。且不論你有冇有這等權力,單說你這做法。你口口聲聲說怕我惹禍,便要把我身邊的丫頭趕走,強塞你的人給我。這是何意?你是要在首輔大人的貴客身邊安插眼線?還是要在首輔大人的後院裡結黨營私?”
張嬤嬤大怒,聲音都拔高了:“你滿口胡言!老奴對大人忠心耿耿,豈容你這般汙衊!”
“禮法從不是用來困住弱者的枷鎖,而是弱者反製強權的刀刃。”裴若瑜語速不緊不慢,卻字字誅心,“首輔大人乃朝廷棟梁,禦史台那幫言官天天盯著這府裡的一舉一動。《雍禮·內則篇》有雲:‘長幼有序,客從主便,家奴不可越俎代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