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沈肅就已經穿好了輕甲。
裴若瑜被冬雀拽起來的時候腦袋還是昏沉沉的,一碗濃到發苦的蔘湯灌下去才勉強把精神頭提了起來。
她鋪開昨夜趕出來的最後一版陣圖,用木炭筆在幾個關鍵位置畫上新的標記。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她的指尖在圖上點了三下。
“三處毒瘴最濃的地方都有陣眼,陣眼用的是一種叫鬼麵蕈的毒菇,長在潮濕的岩壁縫隙裡,遠看像一團灰白色的爛肉。”
沈肅一手按著佩劍俯身去看她畫的圖。
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帳篷裡瀰漫著藥草的清苦味。
“毒瘴的覆蓋範圍有多大?”
“從穀口往裡延伸約三裡,過了那片碎石灘之後瘴氣就薄了。”裴若瑜拿起一塊石子壓在圖紙角上防止被風吹跑。
“但路不能走正中間,那是引人入局的死路,要貼著東側的崖壁走。”
她抬頭看著他。
“我在前麵帶路辨認毒草的位置,你的人跟在後麵把那些鬼麵蕈連根挖掉用火燒了,陣法自然就破了。”
沈肅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
“你跟在我身後三步之內,不許超過這個距離。”
裴若瑜知道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辰時剛過,兩百名玄甲衛分成四隊在穀口列陣。
每個人的口鼻都用她連夜趕製的浸瞭解毒藥汁的濕布條蒙得嚴嚴實實,腰間還掛著一個裝滿醒神藥粉的小皮囊。
沈肅翻身上馬,回頭看了裴若瑜一眼。
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什麼多餘的話都冇有說。
號角聲嗚嚥著撕開了北境清晨寡淡的天光。
馬蹄踏入穀口的一瞬間,那股濃烈刺鼻的腐臭味幾乎隔著布條都讓人想嘔吐。
紅褐色的霧氣像活物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能見度隻剩下不到三丈遠。
裴若瑜騎在馬上死死盯著腳下和兩側的岩壁,目光在每一道裂縫上掃過去。
“左前方第三塊尖石後麵有一叢,挖掉。”
她的聲音透過布條悶悶的但指令清晰得冇有半點猶豫。
兩個暗衛立刻下馬,拿鐵鏟把那團灰白色爛肉似的毒蕈鏟了個乾淨,丟進隨身攜帶的鐵桶裡點火燒掉。
進穀不到半裡路,他們已經清除了七八處陣眼。
霧瘴明顯稀薄了一些。
沈肅策馬走在她右側半個馬身的位置,左手始終按在劍柄上冇鬆開過。
每當裴若瑜的馬因為被碎石絆了蹄而晃了一下身形,他的手都會精確地伸過來扣住她的韁繩帶穩馬頭。
第二裡路走到一半的時候,前方忽然傳來了兵刃交擊的聲響。
穀道拐彎處衝出來二十幾個穿著雜色皮甲的散兵遊勇,嘴裡嚎叫著什麼聽不清的話揮著刀斧朝先頭部隊撲了過來。
沈肅拔劍的動作快得像一陣穿過山穀的冷風。
劍光在霧氣中劃出幾道利落的弧線,距離裴若瑜最近的那個舉著斧頭的敵兵還冇來得及靠近三步就已經被整個人撞飛出去砸在了崖壁上。
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
玄甲衛的戰力碾壓這些散兵,如同碾碎土雞瓦狗。
裴若瑜全程被沈肅擋在身後連馬都冇讓她往前多走一步。
她隻在間隙裡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右邊石壁上方那個裂縫裡還有一處陣眼,彆忘了!”
最後一處陣眼被燒燬的時候,盤踞在穀中多日的紅褐色霧瘴終於開始大片大片地消散。
日光穿透稀薄的霧氣照進這道狹長的峽穀裡,照出了深處那片被鮮血染成深褐色的碎石灘。
沈肅帶著大隊人馬衝過碎石灘的時候,穀地深處的敵軍中軍帳已經亂成了一窩冇頭蒼蠅。
那些守陣的前朝殘部大概從來冇想過有人能這麼快破掉他們祖輩花了幾代人佈下的毒陣,陣法一破這幫人的膽氣也跟著散了一大半。
敵軍主帥是個留著稀疏山羊鬍的乾瘦老頭,手裡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前朝古劍站在帳前叫囂。
沈肅甚至冇有親自動手。
暗衛統領三招之內就卸了老頭的武器,將人按在地上綁了個結結實實。
戰場上的廝殺聲漸漸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傷兵的呻吟與兵器被收繳時哐當作響的沉悶聲。
裴若瑜跟著大隊人馬穿過碎石灘繼續往穀地深處走的時候,冬雀在她身後小聲說了一句。
“姑娘,前麵那個人,像是在等人。”
裴若瑜的目光越過前方幾匹戰馬的背脊,落在了穀底一塊被劈開兩半的巨石旁邊。
一個渾身染滿了血的年輕男人半跪在碎石地上,左手撐著一柄刀刃已經捲了口的長刀,右手捂著肋下一處不停往外滲血的傷口,目光死死鎖在她出現的方向。
他比她上一次見麵時瘦了很多,顴骨高聳臉頰凹陷,原本英挺的眉目被風沙和血漬遮蓋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麵目。
但那雙眼睛裴若瑜不會認錯。
裴玨看見她的一瞬間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什麼卻因為失血過多而冇能發出聲音。
他撐著刀柄的手臂終於力竭,整個人歪倒下去,膝蓋重重砸在鋒利的碎石上。
裴若瑜翻身下馬衝過去的速度快得連沈肅都冇來得及攔住她。
她跪在裴玨身邊將他半邊身體扶起來靠在自己肩膀上,伸手去探他的脈搏。
脈象虛浮細弱,像一根隨時都要斷掉的蛛絲。
“彆廢話,先喝藥。”她從懷裡摸出一個隨身帶著的小瓷瓶拔開塞子就往他嘴裡灌。
裴玨被苦得皺了整張臉,但還是一口一口地嚥了下去。
藥性入了經脈之後他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看著妹妹滿手都是他的血發出一聲沙啞到快要聽不出原調的乾笑。
“你怎麼跑到這種鬼地方來了。”
裴若瑜冇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她低頭去檢查他肋下的傷口,撕開血肉模糊的衣料看了一眼之後臉色變得很難看。
“刀傷,三寸深,差半寸就碰到臟腑了,你是屬貓的有九條命可以這麼糟蹋?”
裴玨被她的語氣逗得又咳了兩聲,血沫從嘴角滲出來。
“比我當年在雁北大營裡挨的那頓軍棍輕多了。”
裴若瑜拆了自己外袍的內襯給他做了臨時包紮止血。
沈肅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的劍還冇有歸鞘,他站在兄妹兩人身側看了裴玨一會,然後伸手把裴若瑜從地上拉了起來。
“傷兵先抬回營帳處理。”他對身後的暗衛吩咐了一聲。
裴玨抬起頭看了看沈肅又看了看被他握著手腕拉起來的妹妹,那雙疲憊到快要睜不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他什麼都冇說,由著兩個暗衛架住他的肩膀往營帳方向去了。
戰後的營帳裡瀰漫著烈酒和草藥混合的刺鼻味道。
裴玨靠在用糧袋堆出來的簡易矮榻上,肋下的傷口被裴若瑜重新清洗上藥之後用乾淨的白布條裹了厚厚一層。
裴若瑜端著一碗溫熱的藥湯坐在他對麵,看著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沈肅坐在帳篷另一側的行軍桌後麵擦拭佩劍,像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耳朵一直豎著。
裴玨放下藥碗時目光從妹妹臉上移到沈肅身上,停了一會又移回來。
“那幫人裡麵有一個姓孟的老頭,是前朝太醫署最後一任署令的嫡孫。”
他開口說話的聲音帶著傷後特有的虛弱沙啞。
“當年在母親身邊投毒的那個侍女就是他安排進侯府的。”
裴若瑜端藥碗的手微微一頓。
“你說什麼?”
“母親不是病死的。”裴玨盯著碗裡殘餘的黑色藥渣,聲調平淡得像在說彆人家的事。
“她是前朝遺孤裡麵那一派不肯歸順新朝的死硬分子的眼中釘,因為母親手裡握著前朝玉玨的下落,那是能號令剩餘暗衛勢力的信物。”
他抬起頭看著裴若瑜。
“他們要那塊玉玨,母親不給,所以他們用慢性毒藥一點一點地耗死了她。”
帳篷裡安靜了一會。
裴若瑜低垂著眼簾把手中的空藥碗放在旁邊的矮幾上,指尖碰到碗沿時用了過大的力氣,碗沿磕在幾角上崩出一道裂縫。
一塊碎瓷片嵌進她的指腹,殷紅的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她冇有看那道傷口。
她的眼底乾燥得看不到一滴水光,隻剩下一片沉到骨頭縫裡去的涼意。
“玉玨在哪裡?”她的聲音輕而穩。
“在我這裡。”裴玨費力地從貼身的衣襟內側摸出一塊用油布包了好幾層的東西遞過去。
裴若瑜接過來一層層揭開油布,裡麵躺著一枚做工精巧的白玉玨,玉質溫潤上麵雕著一隻展翅的隼鳥,底部刻著一行細小到幾乎看不清的古篆文字。
她將玉玨攥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又重新包好放回裴玨手中。
“留著吧,這個東西留在你手裡比在我這裡安全。”
沈肅在這個時候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他冇看那塊玉玨也冇有去追問更多關於前朝秘辛的細節。
他隻是從袖中抽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帕子,不聲不響地塞進她受傷的那隻手裡。
裴若瑜垂眼看著手裡的帕子,指腹滲出的血很快在淡色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紅。
她慢慢攥緊了帕子。
沈肅轉頭看向裴玨,說話時的語氣像是在談論明天天氣好不好出門。
“明日,北境再無前朝二字。”
裴玨靠在糧袋上沉默了一陣,最終點了一下頭。
帳外的風沙呼嘯著掠過落雁穀那些被戰火燒焦的怪石嶙峋,帶起的灰塵像是要將這裡殘存的所有舊日痕跡一併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