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風捲著沙礫撲麵打來,風裡夾帶著陳舊的鐵鏽腥氣,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風颳在臉上生疼,那股味道怎麼也散不去。
沈肅翻身下馬,動作利落。駐守在此的前鋒營校尉早已跪在轅門的地上連連叩首。
那校尉抬起頭來時嘴脣乾裂起皮,嗓音沙啞。
“大人,營中染病的弟兄已經有四百多個人了。”
他眼眶深陷,佈滿血絲,滿臉都是愁苦。
“隨軍的三個軍醫昨日也倒下了兩個,剩那一個老頭子隻會往傷兵嘴裡灌黃連水。”
沈肅側目看向轅門內側的傷兵棚,裡麵傳出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在空曠的營地裡分外刺耳。
他並未立刻搭腔,轉頭看了身側的裴若瑜一眼。
裴若瑜抬手扯下遮麵的布巾,被風吹紅的臉頰露在外麵。
她俯身從地上的縫隙裡拈起一截踩扁的草莖湊到鼻端輕嗅,眉頭皺起。
“帶我去看傷兵。”
她直起身拍掉膝頭的灰土,隨口吩咐了一句。
校尉愣了片刻,目光在她臉上打量幾圈,神情間透出幾分輕慢。
“這位是何方神聖?”
沈肅開口打斷了他的盤問,話裡帶著威壓。
“本官帶來的隨行醫官。”
裴若瑜已經掀起布簾邁進了傷兵棚。
棚內有汗臭混雜著草藥熬糊的味道,熏得人連氣都喘不勻。
她掩住口鼻蹲在最外側的一個傷兵身側,伸手揭開那人胸膛上搭著的粗布。隻見皮肉上鋪滿暗紅色的斑疹,看著有些嚇人。
裴若瑜仔細端詳著那片疹子,神色越發嚴肅。
她伸出手指搭上那人的脈門,按壓片刻後又挪動指腹重新探查。
眉間的那道褶皺更深了。
“把他的嘴掰開。”
她偏頭向跟在身後的冬雀交待。
冬雀用力捏住那傷兵的下頜迫使他張嘴。那舌麵上覆蓋著厚苔,舌根處還散佈著幾個紅疹。
裴若瑜收回手站起身來,在棚子裡查驗了十幾個傷兵,症狀全是一模一樣。
她掀簾走回帳外時臉色有些發沉。
“紅砂毒。”
她走到沈肅麵前低聲定下結論。
沈肅的眉頭跳動兩下。
“確定?”
“我閉著眼去摸脈也不會認錯這東西。”
裴若瑜從懷中摸出醫書,快速翻開幾頁遞到他眼前。
“這是前朝太醫署祕製的慢性毒藥,摻在井水或者糧食裡,能讓一整座軍營不知不覺倒下。”
她指著書上的斑疹圖樣。
“中毒的人前三天隻覺得四肢痠軟,第五天紅斑就會由胸口向全身擴散,一旦斑疹上了臉就冇法醫治了。”
沈肅接過醫書看了看,便合攏遞還回去。
“你需要什麼?”
裴若瑜在心裡盤算了一番。
“一口能煮下小半頭牛的大鐵鍋,乾淨井水備齊二十桶,再派人把我的箱籠開啟,將裡頭油紙包的藥材全部取來。”
她交代完後又急忙補充。
“還要把傷兵按病情輕重隔開,紅斑隻在胸腹的留在一處,擴散到手臂的挪到另一邊,斑疹上了脖頸的要單獨安置,絕對不能混在一起住。”
沈肅冇有廢話,側身朝後方的暗衛統領揚了揚下巴。
不多時便有四個士兵抬著大鍋來到空地上,架起柴火燒了一大鍋水。
裴若瑜換了一身方便乾活的短打,將長髮攏進帽子裡,蹲在地上徒手拆解那些油紙包,把藥材挨個分揀歸攏。
冬雀守在旁邊幫忙遞送東西,主仆倆在鍋邊忙出一頭汗。
營地裡的動靜引來了不少旁觀者,很快便驚動了那些武將。
一名帶刀疤的偏將領著兩個兵卒走過來,往那翻滾的鐵鍋前一站,把道堵得嚴嚴實實。
“這是哪家跑來的白麪書生在這軍營裡過家家?”
那刀疤偏將打量著裴若瑜單薄的身板,嘴裡發出一聲冷笑。
“死人堆裡滾出來的兵可咽不下你這些亂七八糟的草根,彆拿弟兄們的命給你當練手的樂子。”
裴若瑜連頭都懶得抬,隻顧握著藥杵在石臼裡搗藥。
“你們那位軍醫給傷兵灌了五天黃連水,營裡已經抬出去多少具屍首了?”
她搗藥的動作不停,吐出的字句卻很清楚。
“我今天要是救不回人,你這把刀大可以衝著我的脖子來。”
那偏將臉色沉了下來,伸出胳膊便要去掀鍋蓋。
長劍擦著他的耳廓斜劈而下,削掉他頭頂兜鍪的半邊鐵沿,那半塊鐵皮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偏將伸出的胳膊停在半空,他偏轉過頭便撞見沈肅手裡那柄長劍,劍鋒還停留在距離他脖頸很近的位置。
沈肅手腕翻轉將劍刃貼緊了他的皮肉。
“按她說的做。”
他開口陳述著這道命令。
“違令者斬。”
四周聚集的兵卒們安靜了下來。
那偏將嚥下一口唾沫,匆忙收回胳膊往後退開幾步,領著身後的人讓出一條空道。
裴若瑜見狀鬆開了藥杵。
她伸手抓起搗碎的藥末,全部拋入沸水之中。
藥氣迅速鋪滿整片空地。
她用木勺舀起一碗藥湯,放在嘴邊吹去熱氣後自己先嚐了一口,這才端著藥碗走進傷兵棚。
“張嘴。”
最先被喂藥的是那個病得極重的年輕傷兵,紅斑已經爬滿了他的下頜。
藥汁很苦,那小兵想要往外吐,裴若瑜直接用掌心壓住他的嘴唇。
“嚥下去,三碗之後才準你喊苦。”
她雙膝著地在草蓆間來回挪動著喂藥,膝頭在地麵上磨破了布料也冇停。
半天時間在手忙腳亂中過去。
天色將暗的時候,那年輕小兵胸口的斑疹已經褪去,高燒也跟著退了下去。
“退了!”
守在棚內照看的冬雀歡喜地扯住裴若瑜的衣袖。
“姑娘快看,他身上的斑疹開始退了!”
這訊息傳遍了整座軍營。
先前那些武將們紛紛圍在傷兵棚外,看著裡麵逐漸安穩下來的傷員,一個個臉上隻剩下難堪。
裴若瑜抬起袖口抹去額角的汗水,掀簾走出棚外時雙腿已經累得發軟。
她藉著帳篷木柱的力道坐到地上,後背抵著圓木再也不想動彈。
眼皮沉重得睜不開。
趕路的疲倦混著救人的勞累湧上來,她靠著木柱很快便睡著了。
沈肅巡營歸來時便撞見了這副畫麵。
那個女子此刻正蜷縮在木柱旁,散亂的碎髮隨著夜風在臉頰上掃來掃去。
他在原地站立片刻,伸手解下披風,俯身將它裹在裴若瑜的肩膀上。
睡夢中的人察覺到暖意後順手揪住披風邊緣往臉上拽了拽,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沈肅低頭看了她許久。
他冇有去叫醒她。
他直起身望向北麵穀口的方位,那片霧瘴在夜幕下透著凶險。
明天就是要在戰場上見真章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