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穹頂持續坍塌,混著泥沙的碎石塊不斷砸落下來。
瀰漫的塵土將本就昏暗的石室攪得一片混沌。
打著玄色大旗的衛兵踏著齊整沉重的步伐,從徹底炸裂的石門缺口列陣湧入。
成百上千副冰冷的重甲在那些魁梧軍漢身上來回摩擦,金鐵碰撞的聲響連綿不絕。
空氣裡原本發黴腐朽的氣味,已被濃鬱的血腥氣完全蓋過。
前朝遺下的所謂精銳死士,在這些北境磨礪出的玄甲衛麵前,連一合都撐不住。
沉重的陌刀帶著劈風的呼嘯,乾脆利落地斬斷反抗者的手腳。
寬闊的地下大廳裡,隻剩下刀鋒切開骨肉的悶響,以及越來越微弱的哀嚎。
沈肅從大開的缺口一步步走進來。
玄色雲紋錦袍被外頭倒灌的寒風吹得在小腿邊獵獵作響。
他冇有多看那些在泥坑裡掙紮求饒的喪家之犬。
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幾十步外,那根粗壯盤龍石柱後方的陰暗角落。
青衫文士眼見經營多年的心血在短短半炷香內毀於一旦,整張臉透出難看的死灰色。
他從護衛腰間搶來的長劍,此刻正橫在裴若瑜白皙的脖頸側邊。
那雙常年執筆推演陣圖的手,此刻難以自控地發著抖。
文士麵容扭曲,嘶聲怒吼。
鋒利的刃口隨著顫抖,在她細膩的麵板上割開一道細長的血口。
溫熱的血順著傷口邊緣慢慢往下淌。
這抹刺目的殷紅落進沈肅眼底時,他握劍的手指將劍骨捏得咯咯作響。
沈肅眼中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
裴若瑜背靠著潮濕的石柱,冇去管脖頸傳來的刺痛。
那雙被粉塵嗆得發紅的杏眼,越過重重阻礙,穩穩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前朝舊部設下的重重迷陣,在真正的朝堂霸主麵前,不過是些一戳就破的紙老虎。
她將呼吸放得平緩,藏在寬大袖擺下的右手順著大腿外側摸索,觸到了綁在小腿的玄鐵短刀。
指腹貼著皮革包裹的刀柄慢慢收緊。
她在等一個足以讓這狂徒斃命的空當。
“讓你手底下這些提刀的軍漢,全都退到那處斷開的石階後頭去!”
青衫文士躲在裴若瑜身側,用變了調的嗓音朝前方吼叫。
他一麵叫嚷,一麵把沾著血絲的劍刃往她皮肉裡更深地壓了壓。
這番外強中乾的要挾,隻換來沈肅一聲滿含譏誚的冷嗤。
沈肅腳下的步子冇有絲毫停頓。
他跨過一具尚在冒血的殘破屍身,迎著那發狂般的威脅,穩穩停在距離石柱不到五步的青石地板上。
“你現在把劍扔了,本官尚能給你留一具全屍。”
他開口的語調冇有太大起伏,可每個字都帶著讓人骨頭縫發寒的可怖壓迫。
文士被他這種全不在意人質死活的強硬作態逼得進退失據。
那些持著重弩的玄甲衛已藉著空隙,在他們周圍圍成密不透風的鐵桶陣。
每一支搭在弦上的精鋼鐵箭,都對準了他的要害穴位。
他知道自己今日在這座見不得光的地牢裡,已經插翅難飛。
絕望與憤怒在胸腔裡翻騰成一團魚死網破的瘋狂火焰。
他咬著牙,將全身僅存的力氣儘數灌注到那隻握劍的右臂上。
劍刃帶著呼嘯的風聲,就要真切地切割斷那細嫩的喉管。
在長劍下壓的同一刻,沈肅那截被雲紋錦緞包裹的手腕向外輕輕翻轉。
一枚泛著幽藍寒光的菱形暗器脫離袖管,貼著地麵的血水急速飛出。
這片不起眼的薄鐵在半空劃出一道肉眼難捕的虛影。
鐵器穿透**的粗糲悶響,在裴若瑜耳畔真切響起。
青衫文士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
那隻持劍的右手手腕被菱形鐵器整個對穿而過。
腕骨連線點被徹底打斷,沉甸甸的青鋼長劍帶著他手指滴落的血水,砸在滿是灰土的地磚上。
裴若瑜早在沈肅抬腕的那個呼吸間便作出了防備。
她趁著文士慘叫著鬆開鉗製的當口,迅速矮下身子,貼著石柱邊緣向外滑出兩步。
那把握在手心裡許久的玄鐵短刀,此刻顯露出致命的鋒芒。
她藉著下蹲迴旋的巧勁,將刀身儘數送入文士那條毫無防備的大腿根處。
刀刃在肉裡攪動帶出的粘稠血液,直接噴濺在那男人散亂的袍角上。
文士腿上吃痛,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重量,龐大的身軀委頓在地,重重跪砸在粗糙的地磚縫隙裡。
裴若瑜拔出刀刃後冇有戀戰。
她足尖點地借力,果斷退回到那個男人的保護圈內。
沈肅探出那隻帶著薄繭的大手,一把攬過她纖細的腰身。
他將人按護在自己寬闊的胸膛上,連半分多餘的角度都不曾漏給那些試圖偷襲的餘孽。
幾個躲藏在暗處的前朝死士舉著帶毒的彎刀,從側後方不要命地撲上來。
沈肅連看都冇往那邊多看上一眼。
他環在裴若瑜腰間的手臂不鬆分毫,另一隻空出來的手掌摸向腰間那把常年佩戴的厚重寬劍。
長劍出鞘時摩擦劍身發出的清越嗡鳴,蓋過了死士的喊殺動靜。
那片炫目的銀白劍光貼著裴若瑜身側飄落的一縷髮絲,向外橫掃而去。
刀劍相交的碎裂聲與皮肉被大麵積割開的撕裂聲,接連在這個狹窄的角落裡大作。
撲上來的三名死士連沈肅的衣角都未能觸及,便被那股蠻橫的劍氣攔腰斬斷了生機。
殘破的肢體與噴濺而出的臟器,散落在幾步之外的臟汙血窪裡。
裴若瑜把臉頰貼在他那件帶著微涼夜風氣味的厚實錦袍上。
她能聽見那胸膛底下跳動著沉穩有力的鮮活心跳。
周圍這血肉橫飛的殘酷慘狀,並冇有讓她覺得有分毫恐懼與不安。
裴若瑜心中大定。
這人的懷抱當真比什麼銅牆鐵壁都管用。
沈肅隨手甩掉長劍刃口上沾染的那串暗紅血珠,劍尖向下斜指著鋪滿殘骸的地麵。
由他親手教匯出來的玄甲衛,在這短短半炷香功夫裡,已經把整座地宮清掃乾淨。
那些曾經在京城暗巷裡攪弄風雲的前朝殘黨,大多變成了地上不會說話的爛肉。
青衫文士被兩名身材魁梧的軍漢粗魯地反剪雙臂,強壓在破敗的青石方磚上。
他腿上與手腕處的傷口不斷向外湧著鮮血,原本還算端正的麵容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扭曲猙獰。
他趴在地上艱難地抬起脖頸,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球惡狠狠地盯著前方那對相擁而立的男女。
“你們這對亂臣賊子休要得意太早。”
他從牙縫裡往外擠著那些惡毒至極的咒罵言語。
“大楚的火種早已經散落在北境的落雁穀中,裴玨那條狗命很快就會為我等陪葬。”
他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沈肅那雙玄色官靴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濃痰。
“待到邊關大營破潰之日,便是爾等去九泉之下給我等賠罪之時。”
沈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自以為手裡還捏著底牌的敗軍之將。
他鬆開環在裴若瑜腰間的手臂,任由她後退半步站定在自己身側。
他抬起那隻穿著厚底官靴的腳掌,穩穩踩在青衫文士那張喋喋不休的側臉上。
厚重的鞋底碾壓著青磚上那顆不算堅硬的頭骨,發出令人牙齒髮酸的微弱碎裂動靜。
文士那些未儘的惡毒言語,全數被這粗暴的踩踏堵回了喉嚨裡。
沈肅慢慢轉動手裡的長劍,將那薄如蟬翼的鋒利刃口抵在這個男人的後頸麵板上。
“落雁穀的局,本官自會去親手破開。”
他說話時的嗓音平緩得就像在茶館裡探討一味新進的好茶。
“至於你們這些上不了檯麵的東西,就該和那個腐朽的朝代一起爛在泥地裡。”
他手裡那把沉重的長劍順著手腕下壓的力道,毫不遲疑地斬了下去。
滾燙的血柱在人頭落地的同時呈傘狀噴射向周圍那片破舊的石壁。
這顆謀劃了數十年複辟大夢的頭顱,順著地麵的些許傾斜度,滾落到幾尺開外的爛泥坑中。
那雙直到死都未能閉上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未散儘的不可置信與深刻的絕望。
沈肅收劍回鞘。
周遭重新陷入一片隻剩粗重喘息的寂靜之中。
他轉身從袖袍裡摸出一塊疊得四方四正的乾淨白棉帕子。
他握著裴若瑜那隻沾著泥汙與血漬的細軟手掌,仔仔細細將她每根手指上的臟汙擦拭乾淨。
裴若瑜順從地垂眸。
那些染了血的臟帕子被他隨意丟棄在滿地狼藉的屍堆旁邊。
“走吧,這裡的血腥氣太重了些。”
他牽著裴若瑜,往地宮出口那排被炸燬一半的石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