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計就計闖敵營
騾車在坑窪不平的山道上顛簸了足足兩個時辰才停穩。
外頭傳來幾聲粗野的叫罵,伴著厚木板抽拉移動的悶響,裝著裴若瑜的麻布口袋被人連拖帶拽扯了出去。
這股蠻力逼著她在粗糙地麵上硬生生拖拉數步,布袋纖維跟堅硬石塊互相拉扯,布料被磨得直掉渣。
這群漢子綁人時仗著迷煙藥效發作,隻顧著囫圇把她套進麻袋,壓根冇去細查活人身上藏著什麼物什。
裴若瑜小腿外側那把貼著皮肉綁死的玄鐵短刀這會兒還安穩待在原處。
一幫人抬起袋子順著石階一路往下走,周遭空氣越發陰冷潮濕,爛泥摻和著朽木的腥氣直往鼻腔裡鑽。
麻布袋帶著發沉的悶響被甩在冰冷石板上,裴若瑜的肩膀正巧磕中凸起的石塊,骨縫深處當即傳出鑽心的痛楚。
袋口的粗麻繩被人一刀劈斷,粗糙布料緊跟著被掀開,大亮火光片刻間灌滿這方逼仄角落。
她在黑暗裡待得久了,被光刺得雙眼痠痛生淚,當下便偏過頭抬手橫在額前遮擋。
等視線適應了橘色火光,她看清周遭是一間占地寬廣卻陳設破舊的地下石室。
岩壁上每隔數步便插著一支燃燒鬆脂的木火把,牆根處斑駁的暗紅色乾涸血跡說明這裡早年出過人命。
正前方那張青石雕成的太師椅上,端坐著曾在城南藥鋪交過手的那名青衫文士。
這人現下換了沾著血汙的青衣,身上裹著一件繡有前朝繁瑣圖騰的暗紫大氅,手裡那把常年不離身的骨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拍在石椅扶手上。
“殿下受驚了。”
文士連起身的客套都省去了,滿臉儘是事成之後的得意。
“手底下這群粗人不懂規矩,驚擾了殿下。”
裴若瑜全不理會這句客套虛詞,她拿手臂撐著地磚慢慢站起來,沾滿浮灰的裙襬鬆鬆垮垮垂在腳踝邊。
她的目光越過那幾名按著刀柄防備的壯漢,徑直看向高處的文士。
“既然費了這般周折把我從靈安寺綁到這老鼠洞裡。”
她說話間字字句句透著明晃晃的嘲弄,嗓音倒還留著平日裡的那點子溫軟。
“總不至於隻是為了請我來喝茶敘舊。”
文士聽了這話也未見惱怒。
他抬手朝旁邊招了兩下,那名模樣精明的小廝當即端著紅漆托盤走上前,木盤裡整齊擺著徽墨和狼毫筆。
托盤最上頭壓著一卷展開的暗黃色絲帛,絹麵上密密麻麻寫滿謀逆的虛妄說辭,單單在落款處留有兩指寬的空白。
“如今萬事俱備,隻要殿下肯在這篇討伐大雍皇室的檄文上簽下名諱。”
他從那張寬大的石椅上站起來,踱著方步走到裴若瑜身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腳。
“再蓋上代表前朝正統的玉玨印信,十萬潛伏舊部即刻便能舉起反旗。”
他說話間粗氣亂喘,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狂熱心思。
“到時直搗京師迎您登基為帝,定能重振大楚榮光。”
裴若瑜看了一遍絲帛上的狂妄言辭,指腹貼著硯台邊緣慢悠悠滑過。
“讓我簽這勞什子檄文倒也成,隻是你們這空口套白狼的做派未免太不仗義。”
她順著這幫人的心思換上了前朝皇家公主的做派。
“這麼點微末誠意,真當本宮是好糊弄的。”
她走到旁邊的青石方桌前穩穩坐下,端起桌麵上涼透的粗茶湊在鼻尖聞了聞。
“裴玨如今被困在落雁穀生死未卜,那可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哥哥。”
她鬆開指頭由著茶盞砸落回桌麵,幾滴褐色茶水濺出來染在絲帛邊角上。
“他要是成了你們手中隨時能丟棄的廢棋,我又憑什麼相信你們日後會真心奉我為主。”
她直視著幾步開外的青衫文士,順勢把後背抵在粗糙的椅背上。
“真走到那一步,本宮怕不是要淪為一個任你們擺佈的木偶。”
“先把落雁穀的毒瘴陣型圖和蝕骨香解法交出來。”
她開出了實打實的談判價碼,絲毫不在意周圍那些拔了半截刀鞘的護衛。
“待我確認哥哥性命無虞,這檄文便簽給你們。”
文士眯起眼睛在這個身形嬌弱的少女臉上來回打轉,想要瞧出些強撐場麵的心虛模樣。
可他終究太過信賴這處埋在地底的銅牆鐵壁。
他從鼻腔裡哼了一聲,轉身走到寬大主案前頭,在堆疊的雜物底下翻出一卷邊緣泛起油光的羊皮軸子。
他把這物件丟在裴若瑜麵前的桌麵上,揚起下巴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倨傲。
“這陣法乃我族先輩耗費心血推演而出的奇局。”
他把雙手抱在胸口向後退開半步,隻管看戲。
“就算給殿下看上幾眼,您這冇過沙場的人怕也參悟不透裡頭的門道。”
裴若瑜攤開雙手按住羊皮卷子把皮麵慢慢鋪平。
卷軸上滿是用硃砂和黑墨畫成的山川走勢和氣流線條,幾個被圈出的紅點在火光底下尤為紮眼。
她低垂著眉眼保持翻看閒書的隨意姿態,視線早把每一個標記方位和毒瘴蔓延的路子看了個清楚,這些線路連同周圍地貌全被她收進腦子裡。
等這些圖紙底細在腦子裡拚出一條完整的生路時,她那緊繃的後背才略微鬆了一點勁道。
“看完了便請殿下落筆吧。”
文士見她停了手,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抽走桌上的羊皮。
他另一隻手直接把那份寫滿反賊言論的檄文推到她手肘邊上。
“時間拖得越久,對邊關的裴將軍可越是不利。”
裴若瑜根本冇去碰那支蘸飽墨汁的毛筆。
她直接端起那杯涼茶,趁著文士不備把手腕用力一翻。
半杯褐色茶湯全部潑在那張用來宣揚大業的絲帛布麵上。
成片的黑墨被茶水一衝四下散開,原本寫得端端正正的字全成了糊爛的黑斑,整塊上好絲帛生生毀在這口冷茶裡。
“這等連小孩塗鴉都不如的破爛玩意。”
她順手把空茶杯推倒在桌麵,全當冇聽見旁邊那人越來越重的喘氣聲。
“也配拿來支撐你們那可笑的複辟大業。”
青衫文士盯著那一攤子被毀壞的黑墨,臉頰皮肉不受控地跳了幾下,五官氣得皺成了一團。
“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賤人。”
他反手抽出護衛腰上的長劍,劍身在火光下反出一道晃眼的白光。
“本座今日便先挑斷你的手腳筋骨,看你還怎麼硬氣。”
他高舉長劍照著裴若瑜的手腕直直劈了下去。
裴若瑜腳底用力踩緊磚縫連著椅子往後滑出半丈遠,右手趁亂去摸小腿外側,指腹擦著皮靴邊緣一把扣住綁在那裡的玄鐵短刀刀柄。
那長劍的劍鋒眼看就要割裂她的衣袖。
頭頂上方那座沉重石門卻在這個當口傳出震天響的碎裂動靜。
幾塊上百斤的斷石夾帶大片飛灰從眾人腦袋頂上砸跌下來。
那張精美的青石太師椅直接被壓成了一地稀爛的碎渣。
漫天灰泥散去,一個穿著玄衣的身影踩過滿地亂石,藉著頭頂漏進來的光亮一步步邁進這發黑的地下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