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帝王猜忌奪兵權
今日金鑾殿上的龍涎香燃得比平時更重些,嗆人的香味直往人鼻腔裡鑽。
端坐在高高龍椅上的那位承字輩帝王用刻意的寒暄扯著閒篇,試圖壓住他看向階下那人時眼角流露出的猜忌。
自打京城城南那樁前朝餘孽弄出來的反叛大案被玄甲衛用雷霆手段壓下去後,滿朝文武的眼睛都盯在了首輔沈肅的脊背上。
那支衛隊那日所展現出的赫赫殺威與可怕的行動速度,早就真真切切地驚了上麵那位主子的清夢。
朝會剛開始冇多久便有幾個迫不及待想在新貴中拔得頭籌的年輕禦史跨步出列。
這幾個受了上頭指派的愣頭青雙手高高托舉著寫滿彈劾之詞的摺子遞給禦前太監,接著那個領頭穿著綠袍的禦史雙膝重重磕在了冰冷的青玉地磚上。
“臣等彈劾首輔沈肅無視大雍兵製祖訓。”
那禦史捏著尖細的嗓門在空曠的大殿裡拉長了聲調,那些能要人命的誅心之詞藉著這番做作的呼喊在殿內迴盪。
“京郊駐軍乃是護衛皇城安危的最後一道屏障。”
他清了清乾澀的嗓音繼續往下念。
“此事豈能由臣子不經兵部虎符覈驗便隨意調動行事。”
跟在他身後出來的幾名穿著低階朝服的言官也順著這番說辭齊刷刷地跪了一地,這些人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權傾朝野以及尾大不掉這類專戳帝王肺管子的敏感說辭。
大殿內很快隻剩下這些人越說越起勁的乾嚎聲。
那些在朝堂幾番血雨腥風裡滾打出來的老臣們個個低著頭裝聾作啞,絕不肯在這個節骨眼上站出來替沈肅多分辨一句。
沈肅就孤零零地站在滿朝文武最前方的那個位置上,今日他依舊穿著那件象征著首輔無上權力的紫黑色厚重朝服。
層層疊疊的繁瑣配飾順著他的衣袍邊緣靜靜垂落下去,半分都冇有受到周遭那些激烈討伐的影響。
他揹著手由著那些自以為拿捏了朝局命脈的蠢物在後頭亂吠,這番吵鬨喧嘩落進他耳朵裡全成了無關痛癢的蚊蟲嗡嗡聲。
他整個人鬆弛地站在那兒,透著股事不關己的冷眼旁觀的意味,直到那幾個唱雙簧的言官說得口乾舌燥開始喘粗氣的時候他才慢條斯理地從寬大的雲紋袖管裡抽出雙手。
他壓根冇有去替自己辯解那些強加在頭上的擅調兵馬之罪,隻是把指尖搭在腰間那條鑲嵌著玉石的革帶上摩挲了兩下。
半塊象征著京畿大營兵馬調動大權的紫金兵符被他利落地從腰封裡解了下來。
他雙手穩穩托舉著這塊讓無數武將眼紅了一輩子的冷硬物件,隨後朝著龍椅上的那位主子低了低身子。
大殿裡那些剛纔還在嗡嗡作響的細碎議論聲在紫金兵符亮出來的當口散了個乾淨。
那個剛還在梗著脖子叫囂的綠袍禦史驚得張大嘴巴,乾癟的雙唇好半天都合不攏。
“幾位同僚其實說得有些道理。”
沈肅平緩的話音在落針可聞的寬闊大殿裡盪開回聲。
“臣這幾日夜裡總是睡不安穩。”
他換了個更加謙卑的站姿仰頭看向高坐明堂的帝王,藉著這番低頭服軟的姿態將那些人披著家國大義外皮的算計擺到了明麵上。
“臣私下琢磨著自己手裡握著這些權柄實在有違咱們大雍的祖製。”
他停頓了片刻繼續往下拋著驚雷。
“臣懇請聖上將這京畿佈防調令收歸兵部統一調配。”
他把雙手高高舉過頭頂任由那半塊紫金符節在琉璃瓦漏進來的晨光裡折射出微弱的亮斑。
“北境落雁穀那邊昨夜傳來戰事告急的軍情。”
他穩穩地舉著兵符看著台階上方那個穿著龍袍的人。
“前朝餘孽在那一帶佈下不知名的毒瘴把數萬戍邊將士困死在了穀裡。”
他故意不再言語,隻等著給那些朝臣留出消化這個邊關危局的時間。
“臣願意拿手裡這京城的安穩去換一個親赴北境平叛的出征名分。”
他終於把這番以退為進的真實籌謀完完全全地在大庭廣眾之下襬了出來。
聽到這話的皇帝按捺不住激動悄悄把身子往前挪了挪,那張佈滿細紋的麵孔上浮起幾分壓不住的貪婪歡喜。
可這位帝王為了顧及天子威儀還是硬生生擠出幾道皺紋,勉強做出一副很不捨得股肱之臣遠赴苦寒之地的難為情模樣。
那帶著誇張關切的語調在空曠的殿宇上方飄蕩著,全是些什麼首輔大人乃國之棟梁不容有失的客套廢話。
沈肅站在階下安靜地看著台上那人拙劣做作的戲碼,就那麼維持著托舉兵符的動作耐著性子等皇帝把這場戲全套唱完。
等到皇帝總算找到了一個能夠順水推舟應下這樁買賣的漂亮說辭後,那個一直縮在旁邊的貼身大太監趕緊捧著拂塵一溜小跑下來接走了那塊能號令千軍的紫金虎符。
準許他出征北境並且順道卸下部分重權的口諭和著下朝的鐘聲,就這麼實打實地砸在了每一個旁觀者的心窩裡。
退朝後的白玉階梯上颳著初冬早晨特有的乾冷長風,凍得發涼的雙手被沈肅重新揣回那寬大的朝服袖管深處。
他連著擋開了好幾個想要湊上前套近乎探口風的官員,由著那些人腆著討好的臉換個冇趣後各自縮著脖子散開。
他自顧自地順著那條走了無數次的冗長宮道往皇城外麵走,早晨略顯單薄的日頭照在紅磚黃瓦堆砌起來的重重宮苑上透著股說不出的陳舊與腐爛氣息。
他抬頭看了看那隻在飛簷之間撲騰了半天都冇尋到出路的黑色灰雀。
他在心裡反反覆覆盤算著這十幾年裡在權力泥潭中摸爬滾打求生的那些舊事,今日這場看似退讓的朝堂交鋒終將成為他徹底推翻這座腐臭皇城的第一步棋。
這座靠著剝削與互相算計搭建起來的龐大架子早該塌了,該重新再蓋了。
他那輛掛著首輔府黑漆木牌的寬敞馬車穩穩停在神武門外那處最為平坦的青石板地上。
一直等在車轅上的馬伕看見他出來的身影趕忙丟下手裡握著的長馬鞭迎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