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前朝餘孽綁架計
車廂木門被從外頭推開,清晨微涼的晨風捲著塵土的澀味一路吹進內室裡頭。
裴若瑜提著那條沾了些許泥點子的裙襬踏進馬車,她藉著沈肅伸過來的大掌握實坐穩了身子,直到這會兒她才閉了閉眼將麵龐上殘留的怒氣儘數壓進心底。
沈肅並未急著開口過問那鋪子裡發生的糾葛,他隻拿過擱在小泥爐上溫著的熱毛巾並耐著性子將其展開疊成方塊。
他單手托起她那隻握過木簪的右手,那塊冒著熱氣的濕帕子直接捱上她的手心與指節,這男人放慢動作一點點替她擦去那些沾染著彆人命數的斑駁血跡。
溫熱的水汽熏紅了裴若瑜那細軟的指尖,那股擦拭的力道其實並不算重卻透著十足的霸道勁頭,順著她的肌膚紋理把那些噁心的汙穢儘數剝離開來。
“你今日這行事作風倒是膽大妄為得很。”
沈肅掀起眼皮看了看她被擦得乾乾淨淨的手掌。
“竟敢當麵去激怒那些隨時會紅眼的亡命之徒。”
“那些臟東西不配沾在你的手上。”
他那壓低了的嗓音在這狹窄的車廂裡響了起來。
裴若瑜反手攏住他那溫熱的手掌,她低下頭藉著垂落的眼睫遮擋住心頭反覆盤算的諸多謀劃。
“哥哥的性命還懸在邊關的毒瘴裡頭。”
她抬起臉直視著沈肅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我若是再不設法逼著他們把底牌翻出來,便連落雁穀的地勢圖都摸不著邊。”
她將鋪子裡碰見的青衫文士的始末全數交代清楚,連帶對方口中滿紙荒唐的複國說辭也一字不落地講了出來。
沈肅把弄臟的濕帕子隨意丟進旁邊的水盆裡,他又尋了條乾爽絹帕慢慢吸乾她指縫裡留下的水汽。
“你這招敲山震虎用得倒也算是恰到好處。”
他將她的手掌握在自己掌心裡並拿指腹輕輕揉捏著她腕骨那處的薄皮。
“那人既然敢在城南這種三教九流混雜的地界設立據點便一定能聯絡上他們的老巢。”
“我派出去的都是暗衛營裡拔尖的好手。”
他慢慢放緩了說話的聲線。
“咱們且看他們把那些見不得光的地洞挖在了京城哪處偏僻角落。”
兩日後的清晨帶著濃重的霧氣。
幾縷稀薄日光穿過厚重雲層直直灑在京郊靈安寺的琉璃瓦上。
這地方向來是京中貴人們常來上香祈福的清修去處,因著前幾日接連下了幾場秋雨,通往後山的那條青石階上這會兒還結著一層厚實的滑膩青苔。
裴若瑜特意換了身素白配色的寬袖長裙。
她髮髻間隻插了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子,這番刻意營造出來的單薄打扮叫人瞧著倒真有幾分內宅女子傷春悲秋的淒苦模樣。
她在丫鬟冬雀的攙扶下慢慢爬上那段陡峭石階,主仆二人順勢將那隻裝著大筆香油錢的沉木匣子交給了等在山門外頭的知客僧。
那知客僧見著這般闊綽的主顧連腰板都塌下去了大半截,他樂嗬嗬地引著這位侯府家眷一路往後山那間最清淨的獨門禪房走去。
禪房內裡冇什麼花哨的值錢物什。
正中案台上端正供奉著一尊半人高的泥塑菩薩,那前方的銅香爐裡還飄著些用來凝神靜氣的檀香味道。
裴若瑜規規矩矩地跪在蒲團上一下下數著手裡的紫檀佛珠,她嘴上念著誰也聽不真切的經文,那點防備的心思卻早順著禪房的門縫飄到了外頭的山道上。
一股夾雜著涼意的邪風冷不丁地從後山方向刮過來撞在木窗上,那老舊窗扇不斷晃盪著蹭出些令人心煩的動靜。
緊接著便是一縷摻著澀味的怪異白煙順著木窗縫隙悄悄飄進屋裡,這股子煙氣完全不往房梁高處走,反倒是一路貼著青磚地磚直直往人的腳脖子上鑽。
冬雀剛吸進那股煙氣便立馬站不住腳跟了,她伸著兩隻手在半空裡胡亂抓了幾把,緊接著整個人便軟綿綿地砸倒在地上徹底冇了知覺。
裴若瑜瞧著時機成熟便也跟著鬆了指頭間撥弄佛珠的力道。
她由著半邊肩膀先軟塌下去,隨後整個人也毫無生氣地斜歪在供桌旁的蒲團墊子上。
禪房那扇本就陳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得完全敞開。
厚實的木門板子重重撞在泥灰牆上震出些飛揚的碎屑來。
幾個拿黑布矇住半張臉的漢子幾步跨進門檻,他們那沾滿黃泥的鞋底瞬間把這塊乾乾淨淨的青磚地踩得一塌糊塗。
走在前頭那個漢子半句廢話都不多講便直接上手乾活。
他抖開一個散發著酸腐氣味的粗麻口袋把地上躺著的人直直裹了進去。
漢子扯著手指粗的麻繩把袋口紮實,他將這沉甸甸的布袋子扛上肩頭便領著嘍囉順著禪房後門那條荒草雜生的小道大步往外撤。
半山腰有座常年不對香客敞開大門的古舊鐘樓。
沈肅此刻正迎著清冷的烈風站在頂層闌乾邊上。
他揹著雙手看向下方的黃土山道,身上那件深紫披風被風吹得不斷上下翻騰。
他順著後山那條彎彎繞繞的黃道看過去,眼底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狠戾勁頭。
一輛掛著幾片爛菜葉的破舊騾車正顛簸著往寺廟後門外頭駛去。
這車本是用來偽裝送冬白菜的雜役推車。
他瞧見那幾個漢子把麻布口袋粗暴地塞進了騾車底下的隱秘暗格裡,這幫人接著揚起長鞭重重打在騾子瘦骨嶙峋的脊背上。
騾車在山道上捲起一層嗆人的黃土灰並一頭紮進更深處的樹林子裡。
“大人。”
旁邊的黑衣影衛低頭靠過來說話。
“暗衛營的兄弟已經在沿途樹乾上留了追蹤的藥粉。”
“咱們的人絕不會讓夫人脫離視線。”
沈肅拿手指不斷去摩挲那枚戴在拇指上的玉扳指,玉石表麵擦得他指肚生出了些真切的紅印子。
他現下切身感到心口那處有些發空。
把她這般推出去作餌到底還是惹得他心裡生了些難以壓製的急躁。
騾車暗格裡全是些壞白菜發爛的餿味。
裴若瑜抱著膝蓋縮在一角大口地呼吸著那點可憐的活命氣息。
粗麻布料隨著車身顛簸不斷刮蹭她的臉麵。
這股子磨破皮的實打實痛楚倒教她的頭腦越發清醒過來。
她硬扛著一路顛簸強行壓下了胃裡翻騰上來的酸水,那隻冇被完全捆死的右手開始一點點順著裙襬摸向小腿外側。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把用綁帶纏在腿腹上的貼身兵刃。
隻要這輛趕路的騾車停穩腳跟。
隻要有人從外頭把這紮緊的繩結徹底解開。
她手裡這把抹了烈性藥粉的短刀便能直接抹斷那人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