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瑜腕骨抵住那處凸起順勢下壓。
粗糙的木簪尖端紮進皮肉卡入男人喉結側邊。
暗紅血水順著創口漫出並沿著青灰衣領流淌。
這男人痛得喉頭不住翻滾且發出渾濁的吞嚥聲。
他不去理會脖頸處的傷口,梗著脖子往前湊,視線牢牢鎖在眼前那張冷淡的臉上。
“殿下生在侯府自是享儘了這世間的榮華富貴。”
男人將手裡的骨扇捏得嘎吱作響,手背青筋突跳。
“想來您也搞不清楚咱們這些前朝遺老在爛泥地裡刨食吃是個什麼滋味。”
“大雍皇室要是冇有吞下前朝先祖耗儘心血攢下的家底,他們拿什麼安安穩穩坐在龍椅上享受百官朝拜。”
他胸腔因著劇烈喘息而上下起伏。
“說實話這大雍皇帝壓根配不上這份萬邦來朝的榮光。”
這偏執男子根本不理會抵在皮肉上的木簪,佈滿血絲的眼珠依舊盯著麵前人。
“用裴玨這一條命去點燃十萬舊部等待已久的起事之火,天下再找不出比此舉更為劃算的買賣。”
他咬牙切齒地頂著那木簪尖端又往上送了半分。
“底下那幫弟兄早被這幾年安生日子耗空了心氣,非得拿最具威望之將的性命去填補才能把他們沉睡的血氣給激出來。”
裴若瑜手腕懸在半空端持著那半截木簪,簪頭仍舊穩穩停在對方皮肉處。
“一群成日裡隻會抱頭鼠竄躲在暗處苟活的廢物,你們也配跑來我跟前大談什麼江山社稷的大義。”
邊關邸報上記述的流民成群餓斃街頭的慘相,連同兄長私信裡點出的白骨露野亂象,在這一刻悉數湧入裴若瑜的腦海。
“當年末代昏君為了修道求長生把國庫搬得隻剩耗子時,你們這幫滿口忠義的朝堂棟梁也不知道正躲在哪個安樂窩裡逍遙快活。”
裴若瑜手指收緊捏實了木簪尾端,鼻腔裡溢位一聲不屑的冷哼。
“大廈將傾時你們跑路的身段比路邊尋食的野狗還要快出幾分,那懷裡塞著的還不全是搜刮來的民膏脂血。”
她收回手臂並把那根沾了暗紅血跡的木簪擲向青石地磚。
乾枯木料承受不住力道,從中折斷,在地上來回彈跳了數下。
“如今天下百姓好不容易纔熬來幾天太平日月,城中窮苦人家滿打滿算也不過剛剛過上能吃一頓飽飯的光景。”
幾片散落一旁的碎木茬子上沾了一層灰撲撲的塵土。
“偏生你們這群早就該進棺材的人非要跳出來搬弄是非,硬是妄想著拿無辜將士的性命去填飽你們那冇底的私心。”
裴若瑜的靴底碾過地麵那堆碎木渣向後退開半步。
她順勢抬手將手腕處翻折上去的青色袖口理直。
“日後若是想尋死就麻利些去江裡找塊深水區跳下去,彆把你們那些滿腹算計的廢話搬到我跟前來惹人發笑。”
她再懶得多看一眼,徑直將頭偏向了鋪子側邊的陰暗角落。
隱伏在鋪內各處的帶刀侍衛接連現身並將這青衫男人圍在正中。
長刀脫鞘的聲音此起彼伏,刀身泛出的白光把這原本昏黑的藥鋪照得透亮。
那名假扮掌櫃的乾癟老翁依舊被粗壯漢子死命摁在櫃檯上動彈不得,他隻能大張著嘴吃力地喘氣。
青衫男子眼見著所有的去路皆被刀鋒封鎖,額角冒出的冷汗順著兩鬢髮絲一直滾到了下頜角。
他眼皮翻掀藉機打量周遭可能存在的脫困缺口。
他那揹負在後腰處的左手手指抵著掌心皮肉發狠攥緊。
那顆藏在手心紋路裡的暗色蠟丸在指肚間碎成了粉渣。
一股氣味刺鼻的草灰濃煙順著他握緊的指縫間漏了出來。
這團綠色霧瘴隻走了兩三個喘氣的功夫便將這巴掌大的藥鋪塞了個嚴絲合縫。
這男子趁著對麵眾人被濃煙迷眼的空子將身軀往後撤離。
“既然您鐵了心非要在錯路上走到黑。”
這人因計劃落空而五官扭曲,在綠煙中顯出十足的鬼氣。
“那做屬下的也隻能搬出這些上不得檯麵的路數來招呼您,隻能委屈您被綁回大營好好清醒幾天了。”
那股子夾帶怪味的沖鼻煙氣剛一竄到跟前,裴若瑜便探手扯下腰間繫著的舊布藥囊。
她將這裝滿清苦藥根的袋子按在了丫鬟冬雀連同她自己的臉麵上。
主仆二人在這片煙瘴中互相抵著肩膀往後撤,直退到後腰撞上乾硬的實木門框才收住了腳底下的滑勢。
藥囊裡頭那些浸過苦藥水的粗葉子滲出幾縷提神的涼氣,硬是把兩人喉管底端翻騰的酸水給壓了回去。
頂在最前頭的帶刀侍衛閉緊嘴巴鼓起腮幫子,右手手背的筋絡全都繃了起來。
脫手而出的長刀在半空中打著旋直奔向那逃竄男子的後腳跟而去。
逃竄男子清楚**凡胎擋不住這種索命刀光。
他提腳踩爛了過道邊那個裝著破麻草的竹筐並就著反踩的力道將身軀拔向高處。
這人躍在半空就把手裡那把並未展開的骨扇橫斜在心口前用力往外撥去。
白生生的扇骨碰開了另一枚從梁柱死角鑽出來的鐵器。
這人扯著身子將左邊肩頭重重撞向了藥鋪頂上那扇酥脆的透氣木格窗。
隨著一陣紛紛揚揚亂飄的碎木頭渣子砸向地麵,他整個人已經翻過窗沿跌入鋪子後頭那條壓根不透月光的長夾弄裡。
“等來日大禍臨頭您總會明白底下人今天捨命相勸的良苦用心。”
“真走到那窮途末路的地步就算您跪碎膝蓋也得去求我們這群老骨頭出麵主事。”
那不知死活的狂悖說辭順著窗洞口飄散進內堂裡頭,轉眼就被門外灌進來的穿街涼風給吹得冇了響動。
藥鋪徹底敞開的前門裡頭漏進一陣又一陣接連不斷的冷風。
這股風勢冇費半點力氣便把塞滿整個屋子的渾濁綠煙通通卷向了外頭的空蕩大街。
擱在櫃檯裡頭牆角落的那盞殘破油燈跟著風向冇頭冇腦地晃個不停,裡頭那點快熬乾了的闇火勉強照出了一星半點的漆黑木頭邊角。
而隔著一條長街對麵的那家打烊鋪子前頭正安安靜靜停靠著一輛外表冇有任何族徽印記的黑木大馬車。
用厚實線料織出來的車窗簾子層層疊疊垂掛下來並把車廂邊角處能透光的縫隙堵了個嚴絲合縫。
這層障眼法斷了所有指望從街麵上看清內裡動靜的念頭。
沈肅穩坐在鋪蓋著一層長毛白狐皮麵的寬大車廂軟榻中間。
他隻把一條左臂鬆鬆垮垮搭在了手邊那張黑亮小幾的木頭邊緣處,右手食指則是隨意彎折起來並有一搭冇一搭地叩擊著木頭桌麵。
街市上那股子亂撞的冷風不偏不倚將對麵藥鋪裡頭兵器相接撞出來的動靜和木窗子碎裂的聲響統統帶到了他的耳邊。
這男人僅憑兩根手指推著厚車簾子扯開一道不過半指寬的縫隙。
他半垂著眼皮越過那條縫隙望向鋪子後方的高高屋脊且一路將視線釘在遠處那個亡命逃奔的青色身影上。
連著那條黑夾弄左右兩邊的房瓦之上緊跟著便翻出幾條套著緊身黑衣的高壯漢子。
這幾人腳下踩碎了瓦片,一路貼著屋脊飛簷追了過去,並乾脆利落地將那個青衫男人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