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這條藥材黑市終年透不進天光。
濃重的朽爛發黴氣味直往人鼻腔裡鑽。
逼仄的街道兩側擠滿各色鋪麪攤販,那些被風雨朽蝕的木招牌連字跡都脫了色。
裴若瑜就著冬雀的手臂踏下馬車,鞋底踩進坑窪不平的泥漿裡,裙襬邊緣很快被汙泥染黑。
她隔著帷帽垂下的厚重白紗審視這條長街,往來行人多半低著頭步履匆匆,偶爾抬眼時皆帶著極強的防備。
牆角根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閒漢,那貪婪的視線不停在她們主仆二人身上來回刮剔。
冬雀連大氣都不敢喘息,瑟縮著緊緊貼住自家主子。
隨行暗衛早就換上尋常百姓的粗布短打,三三兩兩散落在人群各處,暗中早把裴若瑜身周各個死角封鎖妥當。
裴若瑜循著記憶裡醫書殘卷留存的線索,毫不遲疑地邁向長巷最深處。
街邊扯著嗓子攬客的攤商全被她過濾在視線之外,她隻盯著那些連幫工都請不起的逼仄小店。
約莫走過一炷香的時間,一家名為濟世堂的當街鋪子入了她的眼。
這鋪麵的寬度僅僅是周遭店鋪的半數,大門上斑駁的黑漆幾乎掉儘,光禿禿地露著裡頭生了蟲的朽木。
懸在梁下的破木牌匾上寫著濟世堂三字,那歪七扭八的筆畫隨隨便便塗在木板上。
這雞爪子撓出來的墨跡當真掛得心安理得。
裴若瑜停在破敗的門檻外閉上雙眸,放任鼻腔去捕捉周遭的氣息。
在雜亂的藥渣苦味掩蓋之下,有一股特有的陰涼冷香正往外冒。
單單寒水石這一味藥並不值錢也無大用,可若是將其和星辰砂同爐熬煮便是一劑見血封喉的烈毒。
裴若瑜壓下上翹的唇角。
她提步跨過那道半尺高的破舊木門檻。
小小的屋子裡連日光都透不進來,四麵窗欞全被厚重粗布封死,僅靠著櫃檯後那一盞將熄未熄的破油燈照亮方寸之地。
背牆那一整排陳舊藥屜多半掛著厚灰,角落幾個甚至結了成片的蛛網連木板縫隙都被徹底填平。
木櫃後頭站著個背脊彎曲如弓的瘦小老頭,正用兩根指頭捏著柄小巧銅秤撥弄秤砣。
這乾癟老頭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從那漏風的牙縫裡擠出含混的招呼聲。
“客官要抓什麼藥。”
老頭將秤盤裡的草根倒在一張草紙上。
“小店隻賣些尋常的跌打草藥名貴藥材一概冇有。”
他順手抖了抖圍裙上掉落的殘片。
“您若是想買人蔘鹿茸還得去外頭的大鋪子。”
裴若瑜徑直走到油垢斑駁的櫃檯正前方。
她探手入袖摸出早先備好的摺紙,用兩根手指捏住紙張邊緣沿著木檯麵一路推到老頭手邊。
“掌櫃的看看這張方子上的藥你們店裡可有存貨。”
老頭嘴裡發出一聲不耐的嘖響,這才丟開那柄銅秤低頭掃向那張紙。
他那散漫的視線剛觸及紙上的墨跡,整張瘦削的臉皮劇烈抽搐起來。
原本還透著些許血色的雙頰徹底褪成了死灰。
檯麵上那圓滾滾的秤砣滾落到底砸出一聲悶響。
他拚命揮動兩隻乾枯的手臂,急切地將那藥方掃回裴若瑜身側,連第二眼都不敢看。
“冇有冇有!這方子上的藥材生僻,老朽在這條街上開了幾十年的藥鋪也是聞所未聞。”
老頭結結巴巴地往後退了半步,身子已經撞上了背後的藥櫃。
“客官還是去彆處碰碰運氣吧。”
帷帽白紗遮擋下的唇角扯動了一下。
這老頭耐不住震顫的枯樹般的手指早已泄露了所有底細。
裴若瑜隨手將那藥方留在原處,重新探手入袖捏出那張帶有三瓣蓮圖騰的殘紙。
她發力將那圖騰紙片拍在佈滿刻痕的檯麵上,修長的指節用力壓住紙張邊緣封死了對方所有的退路。
“引少主來此怎敢閉門謝客。”
她壓著嗓音咬字極重,每一個音節都裹著迫人的力道逼向對麵的乾癟老者。
老頭看到那三片花瓣圖樣的刹那雙目圓睜,那張原本弓成蝦米般的脊背硬生生挺直了起來。
乾枯的手掌探入木台夾層摸出一把開了雙刃的短匕,帶著呼嘯風聲徑直紮向裴若瑜頸際動脈。
這等老辣凶悍的出刀手法絕非尋常市井藥農所有。
冬雀驚聲尖叫著想要拿身子去堵那柄凶器。
裴若瑜隻用單手便將冬雀撥向側邊牆角。
她就那麼腳踏實地立在原地。
迎麵紮來的刀鋒根本不配讓她挪動半寸腳步。
刀尖堪堪要挑破白紗之際,木板窗戶被三名粗布裝扮的漢子從外頭徒手砸碎。
當先躍入那人抬腿便是一記重踹,結結實實踩在老頭持刀的腕骨上。
那把短匕脫手飛離砸向半空,最終狠狠紮進承重梁柱裡隻留下刀柄震顫不休。
後腳跟進的漢子欺身壓上反彆住老頭雙肘,生硬地將那乾瘦身軀牢牢碾壓在沾滿油汙的櫃檯上。
老頭半邊臉被擠壓在發黑的木紋上變形,喉管裡正發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隔擋後堂的那塊破布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挑起。
一名身披青灰長衫的中年文士悠閒地跨入外堂。
這男人留著修剪齊整的長鬚,手裡捏著一把收攏的骨扇端的是斯文模樣。
男人停在亂作一團的櫃檯邊隻是冷眼看了看被按住的老頭。
隨後他直勾勾將視線拋向了裴若瑜。
這青衫男子將骨扇彆入腰帶,雙手交疊合攏,對著裴若瑜恭恭敬敬彎腰鞠了一躬。
“屬下參見小殿下。”
他依舊維持著彎腰的姿態。
“方纔多有得罪還望小殿下恕罪。”
那字正腔圓的恭敬派頭當真把麵前人當作了至高無上的皇族主子。
裴若瑜就靜靜站在原處看著這男人做戲。
那點可笑的招數全被她看穿了底細。
青衫男子重新直起腰桿,雙頰肌肉微微抽動擠出幾分壓不住的狂熱。
“小殿下身上流淌著前朝皇室最尊貴的血脈。”
他刻意壓低了嗓音拖長語調。
“如今那沈肅不過是利用您來鞏固他的權勢罷了。”
他萬分緩慢地往前逼近了半步,眼窩裡燃起一團貪婪的火氣。
“隻要您肯振臂一呼。”
男人伸手朝向虛空處用力捏緊拳頭。
“我們這些潛伏在暗處的舊部必將誓死追隨助您推翻大雍。”
他臉側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必當光複前朝的無上榮光。”
這些荒誕可笑的言語落在裴若瑜耳朵裡,隻剩下滑稽。
空口白牙畫出天大的餅子就指望彆人拿命去填這無底洞。
她從容地探出兩指將那層礙事的白紗撩向腦後露出了冷峻的臉龐。
那根綰髮的粗糙木簪被她利落抽出,毫不留情地頂在了青衫男子的咽喉要害處。
男子脖頸周遭的麵板連同喉結都在抑製不住地發緊。
“拿我胞兄的命在落雁穀鋪路逼著我在京城涉險。”
裴若瑜手腕稍稍施力將木簪抵進皮肉。
“這也叫奉我為主。”
那帶著血氣的質問裡夾雜著根本懶得遮掩的殺心。
“你們不過是一群為了滿足私慾而草菅人命的瘋子。”
細密的血珠順著簪尖刺破的麵板表層滲出。
“也配談什麼複辟大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