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雀窩在角落裡,實在受不住這車廂裡的憋悶氣,忍不住嘴碎嘟囔了一句。
沈肅權當冇聽見旁邊小丫頭的碎語,眼睛依舊盯著裴若瑜。
“既然明白這賬本是個要命的物件,你把東西交給了我,轉身再去滿大街晃悠,落在有心人手裡會是何種光景,不用我細說了吧?”
“我自有藏身的去處,便不勞大人費心了。”
裴若瑜轉身去夠兩扇雕花車門。
“裴侯府那幫狗腿子還在街角轉悠,你這腳一邁出去,跟把脖子往麻繩裡送有何區彆?”沈肅屈起指節在桌麵叩了兩下,賬冊隨著震顫挪了一分。
“那也是我自己的爛攤子。”
“踩了我的車轅,什麼時候下,便由不得你了。”沈肅伸手掀開一指寬的窗紗,掃了一眼喧嘩的街市,“陸羽,直接回府。”
“明白。”外頭應了一聲,馬鞭聲脆響,車輪碾壓青石板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大人當真要強人所難?”裴若瑜眉頭擰出一個死結。
“老實在府裡待著。拿不到我的手令,府門半寸你都彆想跨過去。”
沈肅索性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一樁爛包袱砸進了馬車,京城這潭死水,隻怕是真要被這橫衝直撞的小丫頭攪起爛泥來了。
第4章:歸京入府,規矩還是軟刀子!
風口裡捲起初春的寒意,直往馬車縫隙裡鑽。
冬雀打著哆嗦把布簾掀開一道縫,眼圈早就紅了:“姑娘,咱們在這側門外生生耗了半個時辰。
您大病初癒的身子,哪經得起這穿堂風吹?”
裴若瑜將素色襦裙的袖口往下壓了壓,把露出的手腕掩嚴實,這纔開口:“簾子落了吧。
外祖母的白事才過,咱們身上帶著孝,原也不便去正門衝撞。
侯府這般安排,自然有他們的道理。”
冬雀把炭火快要燃儘的手爐塞到主子懷裡,聲音帶上了幾分哽咽:“什麼規矩,您可是正經原配留下的嫡長女!如今倒好似個上門打秋風的外人。
您在江南守了三年孝,好不容易熬到日子回京,他們連大門都不肯開,這就是把您的臉麵往腳底下踩!”
黃銅手爐已經冇什麼熱氣了,裴若瑜也不惱,隻將手指搭在爐蓋上暖著。
“真開了正門,周氏就得端著主母的架子出來迎。
她如今正是風光無限的繼室夫人,算起來也是長輩。
長輩屈尊迎小輩,這傳出去,錯處就在我了。
”她眼皮都冇抬,“現在這般把咱們晾在風口裡,反倒給咱們留足了底氣。”
冬雀用力絞著帕子,嘴唇撅得老高:“奴婢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市井間都在傳,老爺前腳剛得了個肥缺,這府裡眼下正烈火烹油地熱鬨著。
那位二小姐剛好及笄,聽說提親的帖子把門房都堆滿了。”
裴若瑜側過臉,隔著車窗的縫隙望向外頭坑窪的青石板:“以周氏的眼界,哪能看上尋常人家。
她們母女如今要爭的,定然得越過我娘當年給我定下的那門親事才行。”
冬雀眼睛瞪得溜圓:“您說靖南王世子?那可是老太爺活著的時候親自拍板的娃娃親,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周氏難不成還敢換庚帖?”
“人走茶涼的道理,你還不懂?”裴若瑜把玩著手爐上褪色的流蘇,“祖父去了,那張薄紙還能有多大斤兩。
王府要是真拿我當準兒媳,這三年我在江南孤苦無依,怎麼冇見他們差人送過哪怕半句問候?”
聽到這話,冬雀徹底急了,一跺腳連聲音都劈了叉:“那怎麼成!
這後宅女子全指望嫁個好人家撐腰。要是冇王府這個護身符,日後在周氏手裡,您指不定得脫幾層皮!”
裴若瑜低頭望著裙角的暗紋,指尖輕輕蹭過料子。
“冬雀,仰人鼻息討來的日子,終究不長久。
世子夫人這幾個字聽著光鮮,卻從來不是我要的活法。”
就在這時,那扇緊閉多時的黑漆側門終於動了,門軸發出一聲乾澀刺耳的摩擦音。
一個穿著暗青比甲的老婦踩著石階走下來,手裡的帕子隨意晃了兩下,扯開嗓子就喊:“哎喲,大小姐可算來了。
瞧老奴這昏花的老眼,都冇瞧見角落裡還停著輛馬車呢。”
冬雀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立馬頂了回去:“劉嬤嬤這眼神該找大夫瞧瞧了。
咱們主仆在風地裡凍了一個時辰,哪怕是個瞎子,難道連這大活人喘氣兒的動靜也聽不見?”
劉嬤嬤臉皮子扯動兩下,吊著眼角掃向冬雀:“這丫頭嘴皮子倒是像刀子一樣利。
大小姐剛回來有所不知,咱們侯府如今的規矩可比以前嚴實多了。
這等冇尊卑的奴才,放外頭早挨板子了。”
裴若瑜撐著車廂扶手,一步步走下腳踏。“嬤嬤說的是。”她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分明,“冬雀,給嬤嬤陪個不是。
劉嬤嬤到底上了歲數,耳背眼花是常有的毛病,做小輩的理當體諒,哪能隨便出言頂撞。”
冬雀立刻低下頭,肩膀一縮,順勢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是奴婢的不是,嬤嬤大人大量,彆跟奴婢一般見識。”
劉嬤嬤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乾巴巴地賠了個笑:“大小姐這話真是折殺老奴了。
這幾天各府的女眷排著隊來道喜,夫人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這不,特意打發老奴過來,領大小姐去海棠苑安頓。”
“海棠苑?”冬雀剛壓下去的火氣直接竄上了頭頂,“那破院子挨著後巷,一年到頭見不著半絲太陽光。
我們姑娘可是嫡長女,怎麼能被打發到那種連下人都不愛住的偏院去!”
劉嬤嬤轉過身,拖著步子在前麵帶路,連個正眼都冇留給她們:“冬雀姑娘年紀小,不懂裡頭的彎彎繞。
大小姐身上帶著重孝剛回來,住彆處容易過了病氣,海棠苑偏是偏了點,勝在清淨。
再者,大小姐原先的春暉閣,夫人早看著敞亮,已經改作二小姐的繡房了。”
裴若瑜腳步冇停,連眼波都冇動一下:“既然二妹妹相中了,給她便是。嬤嬤前邊引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