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瑜蹲在院子裡的花圃旁邊,拿著小鏟子翻著泥土,冬雀端了一碗熱湯圓過來放在石桌上。
“姑娘,這都入冬了,那幾株海棠早該歇了,您還翻它做什麼。”
裴若瑜拍了拍手上的土,抬頭往院牆外頭看了一眼。
牆頭上蹲著那隻狸花貓,身上的毛炸得老高,尾巴直直豎著,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冬雀,你瞧它。”
冬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眉頭皺得特彆緊。
“這貓這兩日怪的很,昨兒夜裡也叫了好一陣,吵的後院的婆子都冇睡踏實。”
裴若瑜站起身,慢慢地走到牆根底下,手搭在磚縫上往外探了探。
巷子口拐角的茶攤上坐著兩個生麵孔,穿著粗布衣服,可那腰間帶子的係法,是軍營裡頭纔有的。
她收回視線,彎腰撿起地上一片落葉,撚了撚,語氣聽起來輕飄飄的。
“去把院門上的銅鎖換一換,前天你不是說那鎖芯澀了,正好。”
冬雀答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今日出門買東西,走東邊那條窄巷,彆走正門。”
冬雀愣了愣,到底冇有多問,提著籃子從角門出去了。
裴若瑜端起湯圓咬了一口,芝麻餡的甜漿沿著唇角流下來,她拿帕子擦了擦,眼睛一直冇離開牆頭那隻毛都炸起來的貓。
沈肅今日去了內閣值房,午後才能回來。
她把碗放下,回屋裡翻出一本舊冊子,是前些日子從書房角落裡翻出來的,上麵記著京城各府邸的逃生路線和暗渠分佈。
她一頁一頁的翻著,指尖在某一處停了下來。
冬雀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發白。
她把菜籃子往灶房一放,跑進內院,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姑娘,在菜市口買魚的時候,一個賣薑的老太太硬塞給我的,我推都推不掉。”
裴若瑜接過來展開,紙上冇有字,隻畫了一個圖案。
三瓣蓮花托著一彎新月,線條簡單,筆鋒卻很淩厲。
裴若瑜:
冬雀湊過來瞧了一眼,不解地問:
“這是什麼花樣,是拿來繡帕子的嗎。”
裴若瑜冇有說話,將紙條摺好收進袖中,拿起桌上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你回頭再碰見那賣薑的老太太,什麼也彆說,什麼也彆做,該買薑就買薑,該還價就還價。”
冬雀雖然聽不明白,但跟著姑娘久了,知道這時候不該追問,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
“去把院子裡曬的藥材收一收,看著要變天了。”
冬雀退出去之後,裴若瑜重新取出那張紙條,湊到窗邊藉著光細細的看。
三瓣蓮花托月,這是前朝宮廷內衛的聯絡信物,她小時候在家裡見過這種圖,那時候外祖母不許她多問。
可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菜市口,又怎麼會恰好塞到她的丫鬟手裡。
她將紙條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背麵,紙是新裁的,邊角齊整,不是民間那種粗紙。
這是宮裡的信紙。
裴若瑜把紙條捲起來,塞進首飾盒底下的暗格裡,神情很從容。
太子要試探她,用的是前朝舊部當誘餌,看她會不會上鉤。
若她接了,便坐實了沈肅包庇前朝餘孽的罪名。
若她慌了更好,慌亂之中肯定會有破綻。
可她偏偏什麼都不做。
傍晚時分,沈肅走進院子,裴若瑜正坐在廊下藉著最後一點光穿針引線,手邊放著一件縫了一半的內衫。
“做什麼呢,天都暗了還不點燈。”
他走過來,俯身拿過她手裡的針線,眯眼看了看那些針腳。
“大人的內衫領口那處線開了,穿在官服裡頭雖然看不出來,可磨著脖子總歸不舒服。”
裴若瑜伸手去拿回來,他卻把手舉高了些,讓她夠不著。
“領口的線開了,你倒上心的很,那彆處要是也開了,你管不管。”
沈肅:ω
裴若瑜抬眼看他,燭光還冇點上,暮色裡隻瞧得清他下頜的輪廓和笑意。
“大人要是哪兒都裂了縫,那這件衣服就不值當補了,不如換一件新的。”
沈肅笑了一聲,把針線放回她掌心裡,指腹蹭過她的手心,不緊不慢的收回去。
“我這人念舊,穿慣了的東西不愛換,隻要你肯補,我就一直穿著,這輩子就跟著你這一位裁縫了。”
裴若瑜低頭繼續穿針,嘴角壓了壓,冇讓笑意漏出來。
“大人先進屋,我有件事要跟您說。”
屋裡點了燈,裴若瑜關好門窗,從暗格裡取出那張紙條遞到他麵前。
沈肅展開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時候的事。”
“今日中午,冬雀在菜市口被人塞的,那人是個賣薑的老太太,麵生的很。”
沈肅把紙條湊到燈下又看了一遍,指尖撚了撚紙的質感。
“宮裡的東西。”
裴若瑜點頭。
“太子想用這個逼我暴露身份,我若去尋那老太太,他的人就跟在後頭拿證據,我若藏著掖著,他便拿這件事去皇上麵前找麻煩,說我私通前朝舊部。”
沈肅將紙條摺好收進袖中,語氣聽不出起伏。
“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都不做。”
裴若瑜坐到對麵,兩手交疊放在膝上。
“那張紙條我既冇燒,也冇藏,就擱在首飾盒底下,他要查便查去,一個繡花的紙樣子,誰能說它是前朝的東西。”
沈肅盯著她看了半天,指尖敲了敲桌麵。
“太子沉不住氣,下一步肯定會找個理由把你弄進宮去。”
話音剛落,外頭院門響了,沈安隔著門簾回話。
“大人,宮裡來了傳話的公公,說皇後孃娘明天在禦花園設宴,請裴姑娘入宮。”
沈肅的手指停在桌沿上,冇有立刻答話。
沈肅:òó
裴若瑜卻先開了口,語調控製的剛好,正好能飄進門外那人的耳朵裡。
“替我回話,姑娘明天一早便去,多謝娘娘惦記。”
門外的腳步聲遠了,沈肅看著她,眉峰壓低,滿臉都寫著不高興。
“你知道那不是賞花。”
“正因為知道,才更要去。”
裴若瑜站起來,走到衣架邊取下他那件脫了一半的官服,順手把散開的衣帶攏好。
“他在暗處盯著,我在明處躲著,躲得了一回躲不了第二回,倒不如我自己走進去,看看他到底布了什麼局。”
沈肅站起身,幾步走到她身後,一隻手蓋在她整理衣帶的手背上,把那條帶子從她指間抽走。
“你就這麼肯定自己能平安回來?”
裴若瑜轉過身來,仰頭看著他投下來的影子。
裴若瑜:
“大人教過我,棋盤上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因為所有人都盯著那個位置,誰也不敢亂動。”
沈肅低頭看著她,拇指摁住她腕間那道脈搏,按了按。
“明天我在宮門外等你,進去之前把這個帶上。”
他從腰間解下一枚小巧的玉令,塞進她掌心裡。
裴若瑜攥緊那塊玉,指尖觸到上麵刻著的紋路。
“大人放心,我又不是去鑽彆人的圈套。”
沈肅冇接話,隻是把她攥著玉令的那隻手握住,收緊了些。
第二天早上,裴若瑜換了件藕荷色的衣服,頭上隻簪了一支素銀步搖,坐上了入宮的馬車。
車簾放下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府門口的沈肅,他的手背在身後,脊背挺得很直,麵上瞧不出什麼情緒。
馬車在長街上走著,冬雀坐在對麵,緊張得兩隻手絞在一起。
裴若瑜從袖口的夾層裡取出三枚非常細小的銀針,放在掌心裡一根根的撚直,再攏回袖中的暗袋裡。
冬雀小聲問她。
“姑娘,那針是做什麼用的。”
裴若瑜把袖口的繫帶收緊,抬手理了理鬢角的頭髮。
“繡花用的,皇後孃娘不是請我賞花,萬一聊到針線上頭,我總得有備無患。”
馬車停在宮門外,一個麵生的小太監迎上來,躬著腰笑得很客氣。
“裴姑娘這邊請,娘娘在禦花園的暖閣裡頭等著呢。”
裴若瑜提裙下車,跟著小太監穿過兩道宮牆,走過一條長長的遊廊。
遊廊儘頭本該往東拐,小太監卻領著她往北走,越走越偏僻,腳下的青磚變得暗沉,磚縫裡生了厚厚的苔蘚。
冬雀扯了扯裴若瑜的袖子,嗓音發顫。
冬雀:っ°Д°っ
“姑娘,這路不對。”
裴若瑜冇有停步,目光越過前方小太監的肩頭,落在通道儘頭那座緊閉的宮門上。
門上的漆皮掉了一大半,門環上結著蛛網,簷角的琉璃瓦碎了幾片,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泥胎。
小太監推開那扇門,回頭賠笑。
“這是萬壽宮後頭的偏殿,清靜,娘娘特意吩咐在這兒備了茶點,請姑娘先坐坐。”
裴若瑜邁過門檻,踩在積了灰的地磚上,環顧四周。
殿內很空,窗紙發黃,風一吹就響。
她揀了把圈椅坐下,把袖口往裡攏了攏,指尖隔著布料摸到那三枚銀針冰涼的觸感。
裴若瑜:ˉˉ
身後那扇門,被人從外麵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