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簧扣合的悶響將餘暉截斷在重門之外。
冬雀縮在角落裡,指甲用力扣進掌心,指節透出青白色。
殿內陳腐的氣味在灰塵中浮動,光柱裡細小的塵埃起起伏伏。
裴若瑜拍了拍小丫頭的手背,目光停在那扇緊閉的大門上。
屏風後響起鞋底扣擊地磚的餘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盤旋不去。
太子指尖勾著一枚玉玦,慢悠悠地轉了出來。
裴姑娘身處絕地還能這般穩當,膽色確實過人。
裴若瑜站起身,撫平裙襬上的褶皺,禮數週全地俯下身子。
殿下費了這麼多心思請我過來,若是我失了分寸,豈不是壞了您的興致。
太子走到她跟前,將那枚玉玦舉到光影裡。
玉上雕著三瓣蓮花托月的紋路,與冬雀收到的紙條一模一樣。
這玉上的孔洞開得極費心思。
太子摩挲著玉玦中心的圓孔,神色裡透著不加掩飾的惡意。
若是摸不透門道,任憑怎麼使勁也穿不過去。
可要是得了行家指點,順著那道縫隙往裡試,潤透了便能直抵深處。
裴若瑜垂下眼瞼,盯著對方衣襬上的雲紋,並不答話。
殿下拿這塊小玩意兒出來,是想親自教教我品鑒的手段嗎。
太子笑了一下,隨手將玉玦砸在桌麵上,碰撞聲格外刺耳。
你是個聰明人,沈肅能給你的,我也能給,甚至更多。
隻要你肯服個軟,這前朝遺脈的身份我能替你保下,還能給你個名分。
他繞著裴若瑜挪動步子,視線在她身上巡睃,像是在打量一件誌在必得的玩物。
冬雀躲在角落裡,呼吸斷斷續續。
裴若瑜往後挪了半步,身子晃了晃。
我不懂殿下在說什麼,我不過是侯府的一個落魄孤女,哪有什麼顯赫血脈。
太子見她退縮,順勢逼了上來。
你那繼母私動文書的事,我早已摸得透徹。
跟著沈肅那種冷心冷情的偽君子有什麼好,他滿腦子算計,哪懂得憐香惜玉。
太子的手直接衝著裴若瑜的肩頭抓去。
她背脊抵在微涼的牆麵上,低頭遮住神情,袖中的手指扣住了那三枚細針。
殿下請自重,首輔大人於我有救命之恩。
太子冷哼,掌心已然觸到了她的衣料。
她在這時抬起眼,眼底透出一股子決然,指尖那點亮光藉著漏進來的光影晃了一下。
手腕翻轉,銀針冇入太子手臂與胸口的要穴。
太子整個人停在那兒,臉皮顫了又顫,喉嚨裡溢位古怪的聲響。
他半邊身子脫了力,重重地栽在滿是灰土的地磚上。
裴若瑜慢條斯理地撫平褶皺的袖口。
殿下這出借刀殺人的戲碼,實在太拙劣了些。
太子癱在地上,僅剩的一隻能動的眼珠裡滿是驚懼,口中嗬嗬作響。
她走到桌邊拾起那塊殘玉,當著太子的麵砸在地上。
玉石碎裂。
拿這種假貨就想誘我入局,殿下未免太看輕我了。
門外響起甲冑摩擦的聲浪。
厚重的門板被人從外麵踹開,撞擊聲震動了滿室浮塵。
沈肅立在門邊,朝服在大風裡翻卷,帶著生人勿近的威壓。
他身後跟著禁軍統領和一眾肅殺的侍衛。
沈肅環視一圈,目光定在裴若瑜身上,快步走上前扯住她的手腕。
他將人帶入懷中上下檢查。
傷著哪兒了。
裴若瑜順勢靠在他胸膛上,眼眶泛紅,說話時還帶著驚悸後的顫音。
大人若是再遲些,我也隻能在這牆根下尋個解脫了。
沈肅察覺到她在發抖,掌心握緊了些,用那寬大的袖袍將她半攏著。
有我在,出不了事。
他低頭擦過她的髮絲,嗓音壓得極低。
那鎖頭即便再堅韌,隻要摸準了眼兒,使對了勁頭,破開也是早晚的事。
裴若瑜麵上染了紅,乾脆將臉埋進他的衣襟裡不再抬頭。
禁軍統領瞧著地上的太子,額間冷汗直流,忙上前檢視。
殿下,您這是怎麼了。
太子大張著嘴,涎水順著嘴角淌下,除了乾瞪眼再無反應。
沈肅冷眼瞧著,側頭看向那位統領。
統領大人也親眼瞧見了,太子殿下意圖欺辱命官家眷,此事該有個說法吧。
統領抹了一把額上的汗。
這恐怕得由陛下親自裁處。
門外傳來內監尖細的唱喏聲。
皇帝在一眾隨從簇擁下踏入殿內,視線掃過癱軟的兒子與沈肅懷裡的女子,臉色陰沉。
到底在鬨什麼。
沈肅鬆開裴若瑜,躬身行禮。
臣聽聞太子將裴姑娘帶到了此處,唯恐生出亂子,這才帶人冒昧闖入。
皇帝指著地上的太子,那隻手因憤怒而抖個不停。
你這個不爭氣的畜生,貴為儲君,竟乾出這等強索女子的醃臢事。
太子死命轉動眼珠,奈何口不能言。
皇帝大步上前,反手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太子的臉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了血絲。
來人,把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抬回東宮,冇朕的口諭,半隻蒼蠅也不許放進去。
幾名侍衛上前將太子架起,像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皇帝緩過一口氣,看向麵前的兩人。
今日之事是逆子糊塗,讓裴姑娘受委屈了。
沈肅垂著眼,語氣聽不出起伏。
陛下聖明,姑娘驚嚇過度,臣便先帶她回府安置了。
皇帝揮了揮手,轉過身大步離去。
沈肅重新牽起裴若瑜的手走向宮外。
馬車內光線昏暗,沈肅靠在軟枕上,視線落在她那雙攥過針的手上。
你那幾針落得極準,連哪處能讓人失了力氣都算得分毫不差。
裴若瑜翻開袖口,將銀針仔細收好。
臣女自幼鑽研醫理,這經絡竅穴熟稔於心,哪處致命,哪處磨人,我自然清楚。
沈肅湊近了些,食指抵住她的下頜,迫使她抬眼。
兩人捱得極近,呼吸糾纏在一起。
裴若瑜伸手撐在他的胸膛上,掌心下是穩健的心跳。
大人的心思藏得太深,我這點微末本事恐怕探不著底。
沈肅喉間溢位一陣笑聲,胸腔的震動隔著衣料傳到她指尖上。
探不著也沒關係,你可以耐下性子慢慢試,這皮肉底下的深淺總要親自過手才能知道。
隻要功夫深,早晚能磨到最緊要的地方。
他鬆開手,順勢將那雙纖細的手裹在掌心裡。
這回你贏了,太子此後再難翻身。
裴若瑜抽回手,神色恢複了冷清。
全賴大人配合得當,不然我這一遭怕是真要折在裡麵了。
沈肅看著她,目光裡多了幾分溫存。
既然說好了在外麵候著,我便不會讓你出意外。
快到府門時,沈肅再度開口。
那玉,真碎了。
裴若瑜從袖中遞出一塊帶花紋的殘片。
砸了,不過留了個念想,大人瞧這雕工,確實是前朝的風格。
沈肅接過碎玉,指腹劃過粗糙的邊緣。
太子背後定有高人指點,否則他弄不到這玩意兒。
他將殘玉收好,語帶叮囑。
這陣子你老實在府裡待著,外頭的風雨我來遮擋。
裴若瑜應了一聲。
馬車停穩,沈肅先行下車,隨後伸手將她扶了下來。
剛站定,街道儘頭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那人翻身落馬,跪倒在沈肅跟前,大聲稟報。
大人,邊境急報,北邊有異動。
沈肅臉色沉了下去,鬆開了原本牽著她的手。
去書房議事。
他轉頭看了裴若瑜一眼。
你先回院子,晚些時候我再過去。
裴若瑜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頭籠上一層陰影,生怕是兄長那邊出了紕漏。
回到院中,她讓冬雀備好熱水。
她對著妝鏡拆下頭上的髮飾,回想起今日在宮中的驚心動魄,心口仍有餘悸。
手腕處還留著沈肅指尖的餘溫。
冬雀端水進來,擰乾了帕子。
姑娘,今天真是懸,那太子瞧著可真嚇人。
裴若瑜擦了把臉,神色歸於平靜。
在這京城謀生,哪有不嚇人的時候,往後得學著習慣。
她起身合上窗子。
去把院門的鎖換了吧,換個更沉穩些的。
冬雀領命而去。
裴若瑜獨自坐在榻邊,從枕下翻出那張畫著三瓣蓮的紙條。
若這局並非太子所設,那背後遞信的人又是誰?
夜色漸濃,書房裡燈火通明。
大人,邊境這事鬨得太巧,正好卡在太子失勢的關鍵時刻。
沈肅擺弄著那塊碎玉,語氣森然。
這世上本就冇有巧合,不過是有人想趁亂取利罷了。
碎玉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查查京裡有冇有北邊來的生麵孔。
幕僚散去後,沈肅立在窗前望向她所在的院落。
博弈纔剛拉開序幕。
他已經下定決心,絕不鬆手。
沈肅關了窗,披著月色朝她的院子走去。
院門上的新鎖在月光下透著冷光。
鑰匙刺入鎖孔,輕響過後,門開了。
他推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