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依舊沉在暗處。
屋裡的炭火燃了大半夜,偶爾傳出輕微的劈啪聲。
裴若瑜隻在肩上披了件素白的外衣,正立在榻邊守著。
她手裡捧著那件沉甸甸的玄色朝服,指尖輕撫過上麵細密的銀線暗紋。
沈肅平展開雙臂,任由她將那件帶著些許涼意的厚實料子披在身上。
裴若瑜環過他的腰側,掌心隔著幾層綢緞也能觸到那堅實的輪廓。
玉帶扣合時發出清亮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沈肅垂下眼簾,鼻尖儘是她髮絲間那股子清淡的皂角氣味。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的脈搏處輕輕摩挲。
“束得這樣緊,一會兒到了殿上,我怕是連氣都要喘不順了。”
他的嗓音裡還帶著些許未散的沙啞。
裴若瑜仰起頭,燭火映在她那雙含著擔憂的眸子裡。
“大人今天辦的是要緊事,衣冠自然要周正些,纔不至於讓那些心懷鬼胎的人瞧出破綻。”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把那玉帶的釦環往裡收了收。
沈肅喉間溢位一聲輕笑,粗糙的指腹順著她的腕間滑過。
“這釦子繁瑣得很,脫的時候,怕是要費些工夫。”
裴若瑜的麵頰染上了一層緋色,隻覺得臉上的熱氣怎麼也壓不住。
她避開他的視線,轉過身去取旁邊的玉佩。
“大人若是嫌麻煩,等回了府,我由著大人慢慢磨就是了。”
流蘇順著她的指縫垂落,在他腰間晃晃悠悠地蕩著。
沈肅長臂一伸,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這話我記下了,到時候一顆顆地數,我總歸是等得起的。”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根,讓她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裴若瑜輕推他的心口,指尖理順了他襟前的褶皺。
“時辰不早了,大人快些出發吧。”
外頭傳來沈安略顯急切的催促聲,馬車的車輪聲已在門外響起。
沈肅鬆開了手,轉身大步邁出了房門。
寒風順著門縫鑽進來,裴若瑜緊了緊身上的衣裳。
她推開窗子的一條細縫,瞧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巷子儘頭。
金鑾殿內的空氣冷得叫人發怵。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個個都垂著腦袋,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王尚書蜷縮在冰涼的地磚上,臉上纏著的白布已經被血水陰透。
“臣要告首輔沈肅,包庇前朝餘孽,禍亂朝綱。”
他嘶吼的聲音在大殿裡橫衝直撞,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
這話一落,殿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皇帝穩坐上首,冠冕上的珠簾遮住了那雙威嚴的龍目。
沈肅立在文官之首,玄色的官袍在滿殿明黃中顯得格外孤傲。
“沈卿。”
皇帝的話音沉甸甸地壓下來,在大殿內激起陣陣迴響。
“這件事,你打算怎麼給朕一個交代。”
沈肅緩步出列,掀起袍角從容不迫地跪倒在玉階前。
他手中緊握著白玉笏板,指節微微用力。
“臣覺得,王大人許是被昨晚那場大火嚇破了膽,現下連神誌都不清爽了。”
他的語調不急不緩,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中。
“內子的家世清白,宗人府的案底記得清清楚楚,那是陛下親賜的名分。”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視前方。
“王大人這麼說,莫不是在指責陛下識人不明,是在質疑聖上的英明神武。”
王尚書費力地仰起頭,那隻顫抖的手直指沈肅的麵門。
“你這奸賊,休想在這兒混淆視聽,抄家的時候,那塊玉玨分明就在錦盒裡。”
他對著禦案重重叩首,額頭上的血漬混著藥膏流了一臉。
“那東西就是裴家留下的禍根,隻要去大理寺一查便知。”
沈肅斜睨了他一眼,目光裡透著幾分叫人心底發寒的輕蔑。
“既然大人言之鑿鑿,那就請大人把所謂的證據呈上來,讓大夥兒都瞧瞧清楚。”
王尚書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在那兒大口喘著粗氣。
大理寺卿李大人此時邁步上前,對著上首恭敬行禮。
“回稟陛下,微臣昨夜徹夜清點入庫物件,其中並無王大人所言的玉器殘片。”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雙手平舉呈了上去。
皇帝隨手翻了兩頁,便將那冊子甩到了王尚書的跟前。
“你還有何辯解。”
王尚書整個人都癱了下去,死死盯著那本冊子,心裡明白自己這次是徹底落進了圈套。
沈肅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疊文書,高高舉過頭頂。
“既然王大人說不出個所以然,那便瞧瞧臣手裡的這些東西。”
老太監趕忙下階接過,小心翼翼地擺在禦案上。
皇帝翻開那疊紙,殿內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聖顏之上的怒意愈發濃烈。
皇帝重重拍向桌案,那些紙張如雪片般飛散開來,在金磚上四處亂滾。
“真是朕的好臣子,占田,賣官,連賑災的銀子都敢吞。”
沾了硃砂的筆滾落在地,在地上拖出一道觸目的紅痕。
“拿下,扒了他的官服,關進死牢,交由三司會審。”
禁軍快步上殿,將爛泥一般的王尚書拖了出去,哭喊聲漸行漸遠。
原本依附王家的那些官員個個縮著脖子,殿內再無人敢多說半個字。
沈肅獨自踏上白玉階,寒風撩起他的衣襬,他走得不急不緩。
太子攔住了他的去路,眼底透著幾分陰冷。
“老師當真是好氣魄,為了一個女人,竟然不惜跟整個世家撕破臉。”
沈肅對著這位儲君微微欠身,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波瀾。
“臣不過是替陛下清理門戶,貪官汙吏,本就該有這樣的下場。”
太子往前逼近了一步,壓低聲音在沈肅耳畔開口。
“老師真覺得那裴家姑孃的身世經得起查嗎,這世上,可冇那麼多永遠的秘密。”
沈肅冇有退讓,隻是垂頭整理著袖口的褶皺。
“殿下若是有興致,儘管去查便是,隻是這水深得很,殿下小心濕了鞋。”
太子冷哼一聲,甩袖離去時,步伐顯得有些淩亂。
沈肅立在原地,指尖隔著官袍觸到了那方帶著藥香的帕子。
馬車候在宮門外,沈肅上了車,整個人陷進軟枕裡閉目養神。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太子的疑心已經種下,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回到府邸時,天色已經大亮,裴若瑜正倚在廊柱邊修剪殘枝。
見他進門,她趕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接過他手中的暖爐。
“一切可還安好?”
沈肅順勢包住她的手掌,牽著她往屋裡走。
“王家已經倒了,往後你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裴若瑜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眉眼間也舒展了不少。
“那大人總算能歇口氣了。”
沈肅在那門檻前停住了,捏住她的指尖,語調裡帶了些旁人聽不到的纏綿。
“早起答應我的事,你可彆想賴賬,那衣裳上的釦子,我可記著數呢。”
裴若瑜的臉頰又燙了起來,忙不迭地轉身去端茶。
沈肅接過杯盞,視線卻始終冇從她身上挪開。
他盯著她的背影,心裡的念頭愈發篤定。
隻要是擋在她麵前的東西,他都會親手鏟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