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人聲鼎沸，偏生那不急不緩的馬蹄聲碎玉般敲在青石板上，清晰入耳。
攢動的人頭潮水般朝兩邊退開，讓出一條寬闊路麵。
一輛通體玄色、車壁不見任何徽記的馬車壓著轍痕行來，四名腰懸佩刀的侍衛分列兩側。
“大小姐，對不住了。”侯府家丁抖開手裡的粗麻繩，眼看就要罩上來。
“彆碰我家姑娘！救命！”冬雀扯著嗓子嚎，雙手摳緊裴若瑜的衣袖，連拖帶拽地往後躲。
裴若瑜踉蹌著連退數步，腳跟恰好勾住地上一捆粗糙的纜繩。
她身形搖晃，脊背直直砸向後方，恰好跌靠在一輛正巧路過的馬車車轅上。
“前頭有人生事，路堵了。”隨行侍衛陸羽拇指扣住刀鍔，低聲向車內回稟。
“走旁道。”車廂裡透出的嗓音有些沉，帶著生人勿近的涼意。
“得令。前麵擋道的，閃開！”陸羽手腕翻折，馬鞭在半空抖出一聲清脆的爆音。
王管事正抓人抓得起勁，平白被人阻了勢頭，滿臉橫肉擰成一團，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瞎了狗眼的渾家！冇瞧見平江侯府在此拿人辦事？識相的有多遠滾多遠，少管閒事！”
“區區侯府也敢在這擺譜？”陸羽嗤之以鼻，拇指一推，腰間長刀出鞘半寸。
初陽照在那一截鐵片上，泛出森森白光。
裴若瑜貼著車轅，餘光飛快掃過侍衛的製式短靴和那玄色車圍。
在這天子腳下，連平江侯府的麵子都敢拂逆的人，身份非富即貴。
今日想要從王管事手裡全須全尾地走脫，這是唯一的浮木。
她咬破舌尖強自穩住身形，旋即轉身往前一撲，單手挑開厚重的車簾。
來不及細看，她十指緊緊攥住了車內人那一截繡著暗紋的玄色寬袖，力道大得指骨發青。
“哥哥！你可算來尋我了！”裴若瑜仰著臉，硬是逼紅了眼尾，眼眶裡汪著一層水汽，泫然欲泣。
車廂內熏著淡香。沈肅指間正捏著一份摺子，被打斷的當口，視線順著那雙絞緊自己袖管的手往上挪。他冇有動，隻吐出三個字：“你是誰？”
“哥哥忘了嗎？你許諾過要接我走的。
這幫惡奴要拿我回去填房，嫁給個年過半百的老翁！求你救救我！”裴若瑜掐在衣料上的手還在收緊，將那上好的雲錦絞出一圈死褶。
“放手。驚撞了我家主子，你有幾個腦袋也不夠賠的。”
陸羽見狀，勒馬上前，伸手就要將人扯開。
“貴人開恩！求貴人救救我家姑娘吧！這幫豺狼要逼死人呐！”冬雀雙膝一軟，“撲通”跪在車軲轆旁邊，連連磕頭。
王管事顛了顛手裡的哨棒，帶著人圍攏過來：“不管各位是哪路神仙，這可是裴侯府清理門戶的家務事。
勸諸位不要趟這攤渾水，交出那丫頭，大家麵子上都好看。”
陸羽動作一頓，側頭聽著簾內的動靜：“主子，您看？”
“裴侯府？”沈肅丟開摺子，順手將擱在膝上的狼毫筆輕輕放在案幾上。
裴若瑜趁著這空當，大半個身子藏在窗欞後。
她貼近那人的耳廓，語速極快：“大人此番可是為查江南私鹽漏稅的案子？周氏母家倒賣官鹽的陰陽賬本，就在我手裡。”
沈肅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喉嚨裡溢位一聲極輕的音節：“哦？”
“隻換大人帶我離開這處碼頭。”裴若瑜感覺後背的衣料濕答答地黏在背脊上，握著袖管的掌心也一陣陣發滑。
沈肅看著那雙通紅的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息功夫。
“陸羽，扶姑娘上來。旁的人，清了。”
“喏。”陸羽一抖刀鞘，那半截刀刃撞出一聲銳鳴。
聽不懂人話？還不快滾！再敢靠近這車轅半步，直接拿了送去順天府地牢，讓你們主子拿帖子來撈人！”
王管事賊眉鼠眼地打量著陸羽手中的精鋼官刀，視線又繞回那輛大得出奇的馬車上。
這排場，硬碰硬討不到好。
“好，算你們狠！咱們走著瞧！”他咬牙切齒地扔下句場麵話，衝手下打了個手勢，一群人便罵罵咧咧地退進了人群裡。
“謝過大人搭救。”裴若瑜鬆了一口氣，拽著發懵的冬雀踩著腳踏鑽進車廂。
這車廂裡頭彆有洞天，寬敞得甚至能放下一張小榻，地上鋪陳著極厚的波斯地毯。
沈肅已靠回了大紅雲錦軟墊上，視線卻落在自己右臂那處被捏得皺巴巴的袖口。
“世人皆說陰差陽錯，說到底也是命中生了劫局。”
沈肅轉動扳指的動作未停，眼皮稍掀，“方纔在車外，你喊我什麼？”
“急中生智，借了大人的威名，還望大人寬宥。”
裴若瑜垂下視線，雙膝微曲，老老實實地福了福身。
“哥哥這稱呼，不是誰隨口都能套近乎的。”
“大人身份尊貴，府上定不缺姐妹骨肉。
我藉著這聲喚脫身，為了保命，不敢有半分高攀的心思。
說實話，咱們隻是一錢交貨一錢擋災的買賣。”
裴若瑜直起腰背迎上他的視線。
“貨呢？”沈肅攤開修長的右手。
裴若瑜從貼身內袖的暗袋裡摸出一本藍皮線裝的薄冊子，雙手捧著遞到那掌心裡。
沈肅捏住冊子一角，大拇指隨意撚開一頁掃了兩眼。
“這等要命的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來路不可說。但您查覈後便知，此物拿去填世家那幫人的刀口，再合用不過。
周氏母家靠著世家這座大山乘涼，一旦這倒賣官鹽的爛攤子見了光，定能幫大人在朝堂上撕下一塊肥肉來。”
“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丫頭，還操心起朝政了？”沈肅將賬冊按在矮桌上。
“若真當個瞎眼聾耳的蠢貨，我早在那深宅後院裡被人扒皮拆骨了。
我在江南待了三年，鹽商如何使銀子填官員的胃口，我看得很透。
今日拿這本賬抵您拔刀相助的恩情，賬清了。
前頭有岔口，煩請大人讓人停一停，放我們主仆下去。
”裴若瑜一口氣將底牌全亮了出來。
“這車可真寬敞，這墊子摸著竟像蜀錦……這位大官人的排場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