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瑜被一陣細碎的衣物摩擦聲吵醒。
她揉著眼睛半撐起身子,眼前的景象還是一片模糊,胸前卻先透進一陣涼意。
那根貼身的紅繩滑到了中衣外麵,玉塊的邊緣正迎著窗紙透進來的天光,折射出一點紮眼的翠色。
她的手腳當即褪去了溫度。
她匆忙探出手想把東西塞回去,指肚剛擦過繩結,斜刺裡就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堪堪卡住了她的腕骨。
沈肅掌心的溫度還透著病氣,五指收攏的力道掐得極準,正扣在脈門上方最細的那一圈皮肉上。
掙脫不得卻也不見多疼。
裴若瑜在床沿邊繃直了脊背,她一點點抬起臉,正撞進沈肅那雙幽深的眼眸裡。
他半倚著背後的隱囊,臉頰上全無血色,連唇瓣也隻透著微弱的紅暈。
偏偏那目光清明得叫人心驚。
裴若瑜張了張嘴。
“大人。”
“前朝皇族嫡脈的信物。”
沈肅的嗓音透著傷後的粗啞,咬字卻異常清晰。
“五爪金龍盤雲紋配上這等成色的無瑕靈玉,整個天下能找出三塊便算多了。”
他的視線順著她的臉頰落到那截紅繩上,說話的腔調和在內閣批陳年舊案時全無分彆。
“你貼身藏了三年,連沐浴更衣都不曾離過身。”
裴若瑜被他攥著的手指止不住地打顫,整個人繃得連氣都不敢喘。
她低下頭去,眼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層陰影,將所有的情緒儘數掩蓋。
“大人既然都看見了,我也冇什麼好瞞的。”
她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音量壓得極低。
“這是我娘臨終前塞進我繈褓裡的東西,她說這是留給我的命根子,丟了便什麼都冇了。”
“至於我究竟是誰家的血脈,大人想必比我更清楚。”
沈肅冇接話,拇指在她腕間的脈搏處輕輕蹭了兩下。
那脈搏跳得又急又亂,毫無章法可言。
裴若瑜穩住呼吸,直直迎上他的視線。
“首輔大人手握天下兵馬調令,若是拿了這塊玉玨進宮請功,拿前朝餘孽的首級換一個世襲罔替的國公爵位,想來陛下定會龍顏大悅。”
她說這話時硬生生擠出一點笑貌,眼眶卻是一片通紅。
“大人要獻便去獻,我不攔著,隻當是替你擋那支箭的診金了。”
沈肅定定地看了她好半晌。
外頭廊下的鳥雀叫了幾輪,窗紙漏進來的光斑也從他手背移到了她的衣袖邊。
他終於撥出一口長氣。
這聲歎息極輕,連帶著他胸腔裡鬱結的悶氣也散去大半。
他扣著她手腕的五指向後用力,裴若瑜腳下一個踉蹌便直接撲進了他懷裡。
她急忙拿手去撐床板想避開他左肩的傷處,掌心卻直接按在了他單薄的中衣上,隔著布料摸到了粗糙的繃帶邊緣。
“大人仔細傷口。”
“嫌我這傷口礙事。”
沈肅單手攬住她的後腰把人按住,說話的氣音直直落在她的發頂上。
“昨夜是誰拿命給我拔的毒,今日又要拿這條命去換什麼國公爵位。”
他的下巴壓在她的髮絲間,胸腔震動時帶起的共鳴順著骨肉傳進她的耳朵裡。
“裴若瑜,你是不是感覺我沈子珩的命很不值錢。”
裴若瑜把臉埋在那個滿是血腥氣和苦藥味的懷抱中,眼眶一陣陣發酸。
“我冇有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怕。”
她的嗓音被布料捂得發悶。
“我怕大人知道了以後,便不肯再留我在身邊了。”
沈肅攬在她後腰的手臂加重了力道,指腹隔著衣裳重重壓在她腰側的軟肉上。
“我連這條命都搭給你了,你倒好,還琢磨著往哪裡跑。”
他偏頭湊近她的耳側,吐出的氣息灼熱燙人。
“前朝也好,今朝也罷,你身上流的是誰家的血,跟我要不要你有什麼相乾。”
裴若瑜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溫熱的水珠接連砸在他的鎖骨上,很快便將中衣的領口濕了一片。
她張口欲言,喉嚨裡卻堵著一團棉花似的什麼也說不出。
沈肅察覺到頸間的濕潤,他低頭看著懷裡抽噎的人,臉上泛起無奈。
“又哭。”
他撤回攬在腰間的手轉而捏住她的下頜,稍稍用力便逼著她抬起頭來。
那張臉上滿是縱橫的淚痕,眼睛和鼻尖都紅透了,模樣看著著實可憐。
沈肅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
他的拇指貼上她的下唇邊緣,指腹一點點蹭過那片帶著水汽的柔軟皮肉。
這擦眼淚的手法倒是偏到了嘴唇上。
“你在我跟前喚了三年哥哥,我也足足忍了三年。”
他垂眸注視著她,眼底映出她滿臉淚痕的模樣。
“如今這層遮掩的窗戶紙也破了,既已過了明路成了婚,往後再喊哥哥可就不合規矩了。”
裴若瑜被他拿捏著下頜根本無處可躲,臉頰上的熱度一路從耳根燒到了脖頸處。
“大人想讓我喊什麼。”
沈肅的目光停留在她被壓出紅印的唇瓣上,開口時的嗓音更沉了些。
“你說呢。”
裴若瑜的眼睫劇烈地抖動著。
她偏過頭試圖躲開這道視線,下巴卻被牢牢扣住,隻能勉強挪開一點距離。
“夫。”
這個字眼卡在喉嚨口,燙得她舌尖發麻。
沈肅並未出聲催促,拇指順著她的下頜線滑到臉頰側邊,用指腹上的薄繭輕輕颳去殘存的淚水。
“不急,慢慢來。”
他說話時的氣息儘數撲在她的額頭上。
“這聲稱呼,往後有的是時候讓你喊熟。”
這話聽著是在等一聲稱呼,細品之下卻透著股不正經的意味。
裴若瑜的心口跳得飛快,她攥緊了那片被淚水浸濕的衣襟,閉上眼咬牙擠出兩個字來。
“夫君。”
這兩個字念得又輕又軟,聽在耳朵裡卻格外真切。
沈肅的手指在她臉頰上停滯了片刻,隨即長舒了一口氣,連帶著眉眼間的鬱氣也徹底散去了。
他正欲開口說話,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陸羽那刻意壓低的聲音順著門縫鑽了進來,語氣裡透著十足的焦灼。
“大人,宮裡來人了,說是陛下急召,聖旨已經到了前廳。”
外頭的人也明白這時候敲門不合時宜,聲音裡還夾雜著幾分請罪的意味。
沈肅的手掌還停在裴若瑜的臉頰上,視線卻已經越過去落在了緊閉的房門上,眼底的溫情迅速褪去。
裴若瑜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撤走,方纔那點短暫的溫存也跟著蕩然無存。
他重新靠回背後的隱囊上,眉眼間已經蒙上了一層生人勿近的冷厲。
“知道了。”
他的腔調又變回了平日裡理政時的冷淡模樣。
裴若瑜獨自坐在床沿邊,指尖還捏著那塊被淚水打濕的衣料,心頭的熱度未褪,一股說不清的寒意卻順著腳底爬了上來。
宮裡這道聖旨來得實在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