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宴撤下的速度比預想中還要快。
周氏尋了個由頭躲進佛堂,裴敏也藉口不適離了席,隻剩幾盞涼透的茶水孤零零地擺在正廳。
裴若瑜立在廊下整理鬥篷,沈肅走近前去,指尖劃過她領口那圈細軟的絨毛。
“城南那家鋪子,非要趕在今日過去?”
“調理身子的藥方耽擱不得,既然出了門,總要順路帶回來纔好。”
她抬手撥弄鬢邊的髮絲,被風吹過的指尖透著涼意。
沈肅盯著她耳垂那抹紅痕,喉結上下動了動。
“昨夜鬨成那樣,你這身子還冇歇透,倒是有力氣往外跑。”
這話帶了點旁人聽不出的粘稠勁,惹得裴若瑜耳根子發燙。
她彆過頭去,聲音壓得很低。
“大人若是當真疼我,往後便少折騰些,也讓我喘口氣。”
沈肅揚了揚眉,原本冷硬的臉廓柔和了少許。
一名長隨急匆匆地跨上台階,跪地行禮。
“大人,內閣王閣老遞了急信,說是北邊的軍情出了岔子,請大人速速回朝。”
沈肅眼底的笑意退得乾淨,眉頭擰成了一團烏雲。
他看向身側的女子,叮囑的語氣重了幾分。
“讓冬雀跟緊了,買完藥就回府,彆在街上亂逛。”
裴若瑜乖覺地應下,伸手彈去他肩頭落下的枯葉。
“大人放心,我省得輕重。”
沈肅用力捏了下她的手心,那股子蠻橫的勁頭半點不藏。
他隨即翻身上馬,馬蹄敲擊青石板的聲響很快消失在長街儘頭。
裴若瑜吩咐車伕調轉車頭往南走。
馬車軋進城南的老巷,車輪碾過坑窪處,晃得人心慌。
冬雀抱著手爐坐在車廂裡,嘴裡忍不住抱怨。
“小姐,這巷子窄得連光都見不著,咱們何必非要走這兒?”
裴若瑜掀開簾子往外瞧,兩側高聳的磚牆壓了過來,頭頂隻剩一線灰濛濛的天。
“張伯在城裡跑了半輩子,這條路最快,你且坐穩了。”
話音未落,前頭那匹馬發出淒厲的嘶鳴。
車廂劇烈晃動,角落裡的手爐咕嚕嚕地滾到了腳邊。
“張伯,出什麼事了?”
冬雀剛想探頭去問,一支黑漆漆的箭矢便釘在了車轅上,尾羽顫得厲害。
外頭傳來沉重的倒地聲。
冬雀看清了外頭的景象,嚇得縮回身子,牙關直打架。
“張伯冇氣了,嗓門上插著根箭,地上全是血。”
裴若瑜心口緊縮,一把拽住冬雀的胳膊,將人往身後扯。
房頂上翻下十幾個蒙麵漢子,動作極快地堵住了巷子兩頭。
長刀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在這寂靜的衚衕裡分外紮耳。
裴若瑜隔著簾縫往外看,前後各有七八個殺手,已經冇了退路。
“冬雀,趴下。”
她低聲喝了一句,掌心探向腰間,將藏好的軟鞭猛力抽了出來。
最前麵的黑衣人揮刀劈向車廂,木板碎裂的聲音清脆,飛濺的木屑劃破了她的麵紗。
她側身避開寒芒,長鞭纏住對方的刀身,順勢一拽,把那柄長刀奪到了手中。
冬雀抓起腳凳朝外頭砸去,喊救命的聲音都帶了啞音。
衚衕裡寒光亂晃,殘破的車廂被砍得東倒西歪,裴若瑜拽著冬雀滾到地上,後背抵住了牆磚。
一道灰影從她袖中竄出。
那是她養的靈貓,小東西躍上死士的肩頭,爪子直衝對方的眼珠子撓去。
那人慘叫不斷,手裡的刀法也亂了套。
裴若瑜趁勢甩鞭橫掃,將逼到近前的人逼退幾步。
可對方人手太多,轉瞬又有幾把尖刀朝要害刺來。
冬雀的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水順著衣袖往下滴,她咬著牙擋在裴若瑜跟前。
“小姐快跑,翻過那道矮牆。”
“閉嘴,我帶你一起走。”
裴若瑜將她往牆根處推,自己橫鞭立在最前頭。
窄巷裡施展不開招式,她的手腕被震得生疼,虎口也滲出了點點血珠。
人群後方響起一聲尖銳的哨音。
圍攻的死士退到兩旁,讓出一條道來。
一個精瘦的男人走上前,拉開了手中的短弓,箭頭上閃著青幽幽的光澤。
裴若瑜認得那是西域傳來的穿腸散,見血封喉。
弓弦被拉到了極致,那緊繃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箭尖鎖住了她的眉心。
她想躲,可身後是石牆,兩旁是殺手,冬雀傷得動彈不得。
就在那支箭離弦的刹那,巷口傳來了雷鳴般的馬蹄聲。
那匹馬蠻橫地撞開攔路的死士,馬背上的人淩空躍起,玄色衣袍在風裡翻湧。
沈肅的身子重重撞進她懷裡,兩條胳膊將她箍得密不透風,兩人順勢滾在地上。
他用後背擋住了冷箭的方向,將她遮掩得嚴嚴實實。
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地傳進耳朵。
裴若瑜被他護在身下,耳畔全是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脊背淌下,沾濕了她的手背,那顏色在陰影裡顯得黑沉沉的。
“沈肅。”
她喊他的名字,嗓子裡像被塞了團棉花。
他壓在她身上冇動,掌心還緊緊護著她的後腦,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彆動,也彆看。”
沈肅強忍著鑽心的疼,硬是冇鬆手。
巷口湧進成群的黑衣暗衛,那是首輔府的親信。
兵刃相接的聲音不絕於耳,慘叫與斷裂聲混在一起。
裴若瑜看不見外頭的廝殺,隻感覺身上的男人越來越沉,連胳膊都在打顫。
等巷子裡重歸寂靜,沈肅才費力地撐起身子。
他的臉白得嚇人,唇角溢位一縷黑血,恰好滴在她的領口。
“大人,箭還在背上。”
裴若瑜伸手想去檢視,指尖剛觸到箭桿,他便悶哼一聲,整個人栽進了她懷裡。
那雙總是透著狠戾的眼睛閉上了,睫毛抖了抖,再冇了動靜。
他昏死過去的時候,手指還拽著她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顯得有些發青。
“沈肅,你醒醒。”
裴若瑜的聲音帶了哭腔,淚水砸在他臉上,混著黑血滲進衣領。
暗衛統領跪在跟前檢查傷勢,拔出箭頭時帶出腥氣極重的血水。
“夫人,毒氣入體了,得趕緊回府,晚了怕是救不回來。”
裴若瑜咬緊舌尖,那股子疼讓她強行冷靜下來。
她一手按住他背上湧血的傷口,一手扯住暗衛的袖子。
“去備最快的馬車,把藥櫃裡的雪蓮膏和銀針都帶上,我在車裡替他引毒。”
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冇了生氣的男人,他的手依然緊緊攥著她的衣裳。
那股子蠻橫的勁頭,倒是進了閻王殿也要拉著她同行。
裴若瑜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