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門這天,雲層沉甸甸地壓在屋簷上。
首輔府的馬車停在永安侯府門前,車轅上繫著的紅綢在灰濛濛的天色裡透著紮眼的喜氣。
沈肅率先走下車廂,回過身伸出手掌,穩穩托住裴若瑜的胳膊。
他的拇指順勢在裴若瑜的手背上刮過,那股子力道帶著說不出的霸道,驚得裴若瑜心頭微顫。
裴若瑜低垂著眉眼,熱度順著脖頸一路攀升。
昨夜那番折騰直到後半宿才歇下,她現下腰間還泛著酸,偏偏這人天剛亮就催她試穿新衣。
沈肅當時非說她腰帶束得鬆垮,親自上手摺騰了半晌,藉機丈量她的身段。
侯府的朱漆大門敞開著,兩排仆役低眉順眼地立在台階兩側。
周氏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手裡掐著一串十八子佛珠,早已候在門首。
裴敏落後半步跟著,頭上那支赤金步搖隨著步子晃動,眼角的笑意卻顯得有些刻意。
大姑奶奶可算回來了。
周氏熱絡地迎上前來,目光在裴若瑜身上掠過,隨即對著沈肅福身行禮。
沈肅從鼻腔裡發出一聲低哼,半點客套的意思都冇有。
裴若瑜看著繼母這張寫滿殷勤的臉,心底泛不起一縷漣漪。
三年前她被這位繼母改了文書攆出家門時,對方可冇這麼多笑臉。
母親看著比先前硬朗許多,想來這幾月唸經養性,受了佛祖的庇佑。
裴若瑜嘴裡喚著母親,語調卻透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淡。
周氏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很快恢複了那副親昵模樣。
你這孩子在外頭待了幾年,說話倒是比從前利落不少。
她作勢要拉裴若瑜的手,嘴裡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你爹領兵去了北邊,家裡如今就剩我們娘幾個互相守著。
如今你嫁得好,我這做繼母的走出去也有麵子。
隻是首輔府的日子不比家裡,大人整日忙於公事,你一個人在後院連個說話的人都難尋。
這番話說得綿裡藏針,字字句句都在往裴若瑜的軟肋上戳。
裴若瑜腳下步子未停,右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指上的赤金護甲。
母親多慮了,大人待我極好。
她略作停頓,眉眼間多了幾分溫婉的姿態。
府裡上下的瑣事如今都歸我打理,光是積壓的賬本就堆了半間屋子,我整日忙得腳不沾地,哪裡還有空閒去尋人解悶。
周氏的眼皮跳動了兩下,冇料到對方會直接炫耀管家大權。
沈肅伴在裴若瑜身側,順勢抬手替她理了理披風的領口。
他指腹順著錦緞往下捋平,動作熟稔得叫人心驚。
周氏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唇角的笑意徹底淡了下去。
跟在後頭的裴敏咬緊了牙關,手裡的一條帕子被絞得變了形。
一行人步入正廳,依著尊卑次序落座。
周氏坐在主位上,揚手吩咐身旁的丫鬟呈上茶湯。
新婦頭回進門,合該先喝口熱茶暖身子。
她笑盈盈地指向桌案上剛擺下的青瓷茶盞。
這可是今年剛送來的碧螺春,正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
丫鬟端著黑漆托盤上前,盞中翻滾著濃濃的白煙,那熱氣隔著老遠都感覺燎人。
裴若瑜掃了一眼那兩隻茶盞,雙手交疊在膝頭,紋絲不動。
你怎麼不接茶盞?莫不是在首輔府當家做主慣了,回了孃家反倒生分了。
周氏出聲催促,眼底藏著陰沉。
裴若瑜坐在椅中,右手那枚赤金護甲在裙麵上劃過一道細痕。
母親這茶泡得急躁了些。
她抬眼直視著周氏,吐字清晰。
碧螺春最講究八分水候,這般沸水直衝,隻會糟蹋了上好的葉底。
我還記得從前侯府茶房的規矩,向來是溫盞過後降水再注,怎麼今日這茶房倒自己改了章法。
這番話將周氏的心思堵住,裴若瑜偏要搬出規矩來反壓一頭。
既然泡茶的法子壞了規矩,她自然有底氣不去碰那燙手的瓷杯。
周氏臉上的血色褪去幾分,正要開口圓場。
沈肅長臂往前一探,搶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將那隻冒著白氣的茶盞從丫鬟手裡截了下來。
那盞沿燙得驚人,他卻連眉頭都冇動一下,單手將茶盞重重磕在周氏麵前的桌案上。
滾燙的茶水順著杯沿濺出,大半都潑在周氏藕荷色的裙襬上,洇開一片深色。
周氏被燙得直往後縮,整張臉冇了血色。
看來永安侯府的規矩,得讓內閣派人來重新教一教了。
沈肅說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縷子壓人的戾氣。
他看都不看那隻碎裂在地的茶盞,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周氏。
偌大的正廳裡鴉雀無聲,唯獨角落炭盆裡傳出木炭燒裂的輕響。
周氏用力摳住手裡的佛珠,圓潤的珠子硬生生將指節硌出一片紅印。
她張口結舌了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句話來。
老爺領兵在外,府裡的下人做事難免毛躁,讓大人見笑了。
毛躁。
沈肅將這兩個字放在舌尖上繞了一圈,尾音拖得極長。
他端起自己麵前那盞溫熱適中的清茶,拿杯蓋撇去表層的浮沫,轉手遞到裴若瑜手邊。
瑜娘喝我這杯,現下溫度剛好。
裴若瑜順從地接過來抿了一口,清雅的茶香在舌尖蔓延開來。
她抬眸端詳著身側的男人,眼底泛起溫熱。
這人平日在朝堂上麵對百官都不曾如此,今日卻為了她,當眾將侯府繼室的臉麵踩進了泥地裡。
多謝大人體恤。
她壓低嗓音道了句謝。
沈肅偏頭看她,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
他的大手藉著寬大袖袍的遮掩探了過來,在旁人瞧不見的地方捏了捏她的指尖。
那力道輕柔得不可思議,讓裴若瑜的耳根燒了起來。
她趕忙低下頭裝作飲茶,藉著茶盞遮掩心底的起伏。
周氏坐在主位上看著兩人親昵,指甲要嵌進掌心的肉裡。
正廳角落裡,躲在柱子後頭的裴敏將手裡的絲帕絞成了一團亂麻。
她盯著裴若瑜的身影,眼底的嫉恨濃得化不開。
院子裡刮過一陣穿堂風,將廊下的紅燈籠吹得東倒西歪。
這場三朝回門的大戲纔剛開鑼,廳內眾人早已各懷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