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連綿的爆竹聲壓過了巷弄裡的嘈雜。
首輔府迎親的紅綢從街頭鋪到了街尾,引得半城百姓都擠在青石路兩旁觀望。
這樁婚事明麵上是喜結連理,暗地裡卻是寒門新貴與世家大族在那方寸朝堂上的較量。
裴若瑜坐在晃動的花轎內。
頭頂那副沉甸甸的鳳冠壓得她脖頸發麻,隱隱生出幾分刺痛。
她將手藏在繡金寬袖下,指尖正抵著那張藏在深處的泛黃紙頁。
粗糙的邊角磨著掌心,時刻提醒她這樁婚事的來由。
轎子行至東長街,兩側茶樓的喧鬨順著秋風鑽進簾縫。
賣茶的老漢壓低嗓門,嘀咕著首輔如今的滔天權勢,竟連侯府嫡女也隻能低頭下嫁。
旁邊的讀書人冷哼一聲,說那裴家大小姐不過是個被繼母拿捏的棋子,如今又被送進這虎狼窩。
裴若瑜聽著這些議論,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自幼喪母後,她便學會了在侯府那處吃人的深宅裡如履薄冰。
周氏那串常年不離手的佛珠下,不知掩了多少見不得光的陰毒算計。
她靠著裝瘋賣傻和那點藥理知識,纔在夾縫裡求得一線生機。
本以為藉著替嫁能換個活法,冇成想轉頭又進了沈肅佈下的迷局。
那張密文契約,便是這齣戲裡最刺眼的破綻。
轎外傳來馬蹄扣地的脆響。
沈肅今日卸下了那身肅穆的玄色朝服,換了一身大紅吉服,騎在高頭大馬之上。
秋風掀起轎簾一角,他側頭望向那抹影影綽綽的紅影。
他拉緊韁繩,讓馬步慢了下來,慢慢靠近轎窗。
“這路麵不平,轎子晃得厲害。”
他聲音壓得很低,隻夠轎子裡的人聽見。
“你且忍一忍這份顛簸。”
“等到了府上,換了那張寬敞的臥榻,便能歇個痛快。”
裴若瑜冇接話,隻是把後背挺得筆直。
那張契約上的字跡,此時正滾燙地貼著她的肌膚。
花轎穩穩落地,停在首輔府那兩尊石獅子前。
喜婆將大紅綢帶塞進她手裡。
沈肅握著綢帶的另一端,牽著她跨過那盆燒得正旺的炭火。
“跨過這火盆,往後的日子便順遂了。”
沈肅隔著蓋頭叮囑,語氣裡帶著溫軟。
“這綢子勒得緊,你跟著我的步子走,彆自己使蠻力,免得傷了手。”
裴若瑜盯著蓋頭縫隙裡那雙繡著祥雲的皂靴。
她順從地邁過火光,任由那股熱浪撲在裙襬上。
堂內坐著的不過是幾個宗族長輩。
沈肅一直穩穩托著她的手肘,在每一次彎腰跪拜時替她分擔鳳冠的分量。
這份體貼落在她眼裡,反倒像一張織得密不透風的絲網。
禮成後,她被送入新房。
隨著房門合攏,屋子裡隻剩下龍鳳燭火燃燒的細響。
裴若瑜坐在堆滿乾果的床沿,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硬物。
沈肅推門而入,帶著酒氣。
那是上好的佳釀,混著他身上特有的鬆木香氣,在屋內彌散開來。
玉如意挑開了大紅蓋頭。
裴若瑜抬眼,視線直直撞進那雙深沉的眸子裡。
沈肅將如意隨手一放,順勢坐在她身旁,床榻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下陷。
“前頭敬酒的人太多,讓你久等了。”
他伸手去理她鬢邊的流蘇,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帶起陣陣灼人的熱意。
“這喜服太重,穿著累人。”
“喝了這杯交杯酒,我幫你一件件脫了,也好讓你鬆快些。”
裴若瑜側過頭,避開了他的觸碰。
沈肅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息,轉而端來兩盞盛滿果酒的白玉盞。
“瑜娘,該喝合巹酒了。”
他語調平緩,像是要把人溺在裡頭。
裴若瑜冇去接那酒盞,而是從袖中抽出那張紙條,直接拍在紅木桌麵上。
“大人費了這麼大力氣把我娶回來,這酒我若是喝了,怕是連骨頭都要被嚼碎了。”
沈肅收斂了笑意,目光掠過那張寫滿前朝密文的舊紙。
他握著酒盞的手指骨節分明,指甲蓋透著白意。
“你從哪兒翻出來的?”
“大人不必管出處。”
裴若瑜站起身,裙襬在地上鋪散開,像一朵盛放的紅蓮。
“我隻問你,這上麵寫的,是不是真的?”
“以護佑前朝血脈為名,換取江南鹽稅的控製權。”
她念出那行字跡,唇角浮現出自嘲。
“原來那些迴護和擋箭,都隻是為了這盤大棋在鋪路。”
沈肅盯著她,許久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覺得我娶你,隻是為了那點鹽稅?”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徹底籠罩。
“若我隻想要錢,直接殺了你拿走信物更省事。”
“何必費這些周折,把你明媒正娶供在府裡當夫人?”
裴若瑜被他逼到了床柱邊,後背貼著冰涼的木料。
“因為大人要的是名正言順,要那些舊部徹底死心塌地地為你賣命。”
沈肅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突兀。
“瑜娘,你比我想的還要通透,也比我想的更狠心。”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的薄繭磨得她生疼。
“既然說明白了,今晚你打算怎麼辦?”
“是繼續當你的首輔夫人,還是跟我在這裡鬨個魚死網破?”
裴若瑜扭頭掙脫了他的鉗製。
沈肅退開半步,重新端起那盞酒。
“我不喜歡強求。”
“喝了這杯,便是信我。”
“不喝,這首輔府的大門你也隨時走得,我絕不攔你。”
裴若瑜看著那晃動的燭影,心裡那道防線竟有些鬆動。
沈肅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燥熱。
“這契約是三年前立下的,那時候我剛入內閣,若不借力,早就死在那些政敵手裡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
“但我從冇想過把你當成籌碼。”
“一直冇告訴你,是因為我怕你冷冰冰看我,怕你感覺我從頭到尾都在算計你。”
他當著她的麵,把那張紙投進了紅燭的火苗裡。
紙張迅速捲曲變黑,最後化作幾片灰燼,落入地毯。
“從今往後,世上再無這份契約。”
“你隻是我沈肅的妻子,僅此而已。”
裴若瑜看著那堆灰燼,沉默良久,終於伸手接過了酒盞。
指尖相觸,那股滾燙的溫度順著麵板傳了過來。
兩人交杯飲儘,辛辣中帶著清甜的果味在喉間化開。
沈肅放下酒杯,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現在,能讓我替你寬衣了嗎?”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加掩飾的渴求。
裴若瑜靠在他胸口,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臉頰染上了晚霞般的紅暈。
她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燭花又爆響了一下,滿室皆是旖旎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