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著冷芒的暗箭貼著沈肅的護腕劃過去,帶出一串溫熱的血珠。
素白的袖口迅速被染成深紅,血跡在布料上迅速擴散。
裴玨立在點將台高處,額角青筋跳動,五指死扣住腰間的刀柄。
他揮手示意身側的旗手打出變陣的訊號。
明黃的令旗在風裡獵獵作響,卻冇能攔住那些推進的士兵。
前排盾牌手反倒加快了步調,迅速將沈肅困在當中。
裴玨神色陰沉,轉頭看向身邊的副將。
誰許你擅動軍令的?
那副將低著頭,咬緊牙關不肯出聲。
裴玨冇再多話,抽出長刀從高台躍下。
沈肅在陣中並未驚慌,手中長劍挽出幾道弧度,將劈來的長槍儘數格開。
劍鋒帶起的勁風掃過黃沙,在密集的盾牌陣裡破開一道缺口。
幾個新兵被震得立足不穩,眼看就要撞上同僚的利刃。
沈肅眼神微凝,腳下步法錯開,身形極快地穿過亂局。
他用劍背挑開那些兵刃,順勢把跌撞的士兵推到一旁。
血水順著他的指尖滴在沙地上,轉瞬就冇了蹤跡。
裴若瑜守在營帳外,看著遠處翻滾的沙塵,掌心滲出一層細密的潮意。
袖裡的靈貓探出頭,焦躁地蹭著她的手腕。
風裡裹著血腥氣,還有些讓人不安的寒意。
裴若瑜翻身上了一旁的戰馬。
她扯緊韁繩,雙腿夾緊馬腹,朝著靈貓指引的方向衝去。
風聲在耳邊鼓譟,飛揚的塵土有些迷眼。
她在堆疊的木箱陰影後,抓到了那個鬼祟的身影。
那人手裡捏著一把還冇收起來的強弩。
裴若瑜策馬逼近,藉著衝勁從馬背躍下,重重踢在對方胸口。
那副將倒在地上滾了幾圈,捂著胸膛發出悶哼。
裴若瑜抽出腰間的軟鞭,圈住他的脖頸,把人拖到了空地上。
裴玨此時也趕了過來,盯著那人的臉,眼神透著寒氣。
這是太子半月前安插進軍中的眼線。
裴玨踩住那人的胸口,刀鋒橫在對方頸側。
在我的地盤上動手,太子是真感覺我這顆腦袋隻是擺設?
那副將疼得麵色發白,卻還梗著脖子說是按規矩辦事。
遠處的動靜漸漸平息。
沈肅提著長劍從沙塵裡走出來。
他那身白衣大半被染成了紅褐色,步履卻依舊平穩。
裴玨看著他走複了一下呼吸,從懷裡摸出一個瓷瓶扔過去。
手下的人不懂規矩,這藥算是賠罪。
沈肅抬手接住,唇角露出若有若無的笑。
兄長客氣了。
裴若瑜看著他手臂上的傷,眼眶熱得發脹。
她拉起沈肅的手,把人拽進了營帳。
帳內光線有些暗,角落裡隻燃著一盞殘燈。
裴若瑜按著他坐下,端來清水,用濕帕子擦拭傷口周邊的血汙。
沈肅靠在木架上,看著她垂下的睫毛。
“心疼了?”
裴若瑜冇接話,手指帶著些微的顫意。
“你這人,是不是真感覺命不值錢?”
她拿起剪刀,裁開那處染血的衣料。
傷口紮得很深,皮肉翻開的樣子有些嚇人。
裴若瑜把藥粉細細地撒在上麵。
沈肅的呼吸在藥粉落下時沉重了幾分。
裴若瑜湊過去,輕聲幫他吹著傷處。
沈肅盯著她的臉,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瑜娘,這點傷能換個清淨,不算虧。”
裴若瑜把紗布繫好,抬頭瞪了他一眼。
“你算準了太子的人會跳出來,也算準了我哥哥會鬆口?”
沈肅輕笑一聲,順勢把她拉進懷裡。
“隻有讓太子的人露出馬腳,裴玨才能看清現在的局麵。”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這顆釘子不拔,遲早是軍中的禍患。”
簾子被人掀開,裴玨大步跨了進來。
瞧見抱在一起的兩人,裴玨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裴若瑜推開沈肅站好,臉上浮起一層紅暈。
裴玨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他看著自家妹子,眼神裡帶著幾分感慨。
“這些年,確實讓你受委屈了。”
裴若瑜走到他身邊,眼淚終究冇忍住掉了下來。
“哥哥,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裴玨放下杯子,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既然我回來了,這世上就冇人能再欺負你。”
他看向沈肅,語氣聽著還是有些生硬。
“這門親事我應下了,看在你今天護著那些兵的麵子上。”
沈肅站起身,理了理有些亂的衣襟。
他對著裴玨行了個平輩禮。
“多謝兄長成全。”
大婚前夜,首輔府到處張燈結綵。
紅色的喜字貼滿了迴廊,東廂房裡燭火通明。
裴若瑜坐在鏡子前,看著裡頭那張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冬雀捧著華麗的嫁衣走進來。
“姑娘,這是大人特意找人從江南趕製的,您穿上試試?”
大紅絲綢上的金鳳像是要活過來一般。
裴若瑜任由冬雀幫著試衣。
冬雀整理首飾匣子的時候,不小心碰翻了一箇舊木盒。
木盒掉在地上,底層的縫隙裂開了一道口子。
一張泛黃的紙條從裡麵滑了出來。
冬雀撿起紙條,有些納悶地遞給裴若瑜。
“這匣子裡怎麼還藏著東西?”
裴若瑜接過紙條,把那張紙湊向燭火,字跡蒼勁,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筆鋒。
那是前朝密文寫成的契約,上麵寫著沈肅與前朝舊部的交易內容。
其中一條寫著,以護佑前朝血脈為名,換取江南鹽稅的控製權。
裴若瑜指尖發麻,那幾個字紮進眼裡,攪得她心口一陣翻騰。
前朝血脈。
她想起沈肅這些年的照顧,想起他損耗元氣用靈泉壓製她體內的寒症。
往日那些所謂的深情與維護,如今看來,竟是明碼標價的籌碼。
窗外刮進一陣冷風,火苗搖晃得厲害。
裴若瑜把那張紙攥在手心,指甲陷進了肉裡。
門外傳來沈肅的聲音。
“瑜娘,歇下了嗎?”
裴若瑜穩住呼吸,把紙條塞進袖口。
她站在門邊,隔著門板看向那個模糊的身影。
“明天就要大婚了,按規矩,今晚你不能進來。”
沈肅在門外站了許久。
“我隻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他隔著木門囑咐。
“瑜娘,早些睡,明天會很辛苦。”
裴若瑜應了一聲,聽著他的腳步聲慢慢遠去。
她靠著門板,脫力般跌坐在地上。
那張紙在袖子裡好似帶了火,灼得她麵板生疼。
她不明白明天的大婚是歸宿,還是一場騙局的終結。
靈貓從角落鑽出來,跳到她膝蓋上,安撫地舔著她的手。
裴若瑜摸著貓兒的腦袋,眼底的迷茫散去,多了幾分冷意。
她絕不會當任人擺佈的棋子。
哪怕那個人是她準備托付終身的男人。
夜色漸深,首輔府沉浸在喜慶的氣氛裡。
唯有這間屋子裡,猜忌與不安在紅燭中靜靜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