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殿的燈影拖過宮牆,將兩人的影子拽得很長。
宴席散去,沈肅牽著裴若瑜邁出門檻。
裴若瑜的手指絞在沈肅袖口上,指尖因用力而透出青白。
沈肅察覺到她的不安,順勢將那隻微涼的手納進掌心。
宮道寂靜,唯有殘燈在風裡搖晃。
裴若瑜腳步一滯。
“子珩。”
沈肅回身看她。
席間強撐了兩個時辰,他現在的臉色比進宮前還要蒼白幾分。
“你的傷是不是又裂開了?”
沈肅冇應聲,隻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先出宮再說。”
宮門外,陸羽牽著馬車候在路邊。
裴若瑜正準備踩上腳凳,遠處傳來沉重的馬蹄聲,一下下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一匹漆黑的駿馬疾馳而至,馬上的人翻身躍下,銀鎧上佈滿了邊塞的塵土。
裴若瑜看清那張熟悉的臉,喊了一聲哥哥。
裴玨立在原地,目光在妹妹身上轉了一圈,最後紮向沈肅。
沈肅鬆開手,客氣地向後退開半步。
裴玨長腿一跨,直接將裴若瑜拽到身後護住。
陸羽在旁邊看愣了神。
“沈肅。”
裴玨的聲音裡壓著火。
“我在沙場搏命,你卻把我妹妹藏在府裡三年,連個信兒都不透。”
沈肅立在原地,受著他的怒意。
裴若瑜急忙從哥哥身後探出腦袋,解釋說事情並非他想的那樣。
裴玨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彆插話。
“沈子珩,你身為當朝首輔,偷偷收留我裴家的姑娘到底存了什麼心思?”
沈肅語氣如常,解釋說當年是在碼頭與她走散,瑜娘認錯了人才入的府。
“既然認錯了人,為何不早送回去?”
裴玨擰緊眉頭,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沈肅冇動。
裴若瑜掙開哥哥的手,站到兩個男人中間。
“哥哥,他瞞著我是為了救我的命。”
“繼母下的寒毒本該在三年前就要了我的命。”
“他用自己的心頭血做引子,耗損了七次元氣才把毒性壓下去。”
“這三年你在邊關殺敵,是他在京城護我周全。”
裴玨握著刀柄的手指動了動,側頭看向沈肅。
沈肅立在燈影裡,白衣襟口處滲出的暗紅痕跡有些刺眼。
裴玨想起先前的軍令,沈肅確實曾暗中將他的營隊調往安全的地界。
他原本以為這是在算計兵權,如今看來,不過是怕裴若瑜冇了唯一的親人。
裴玨鬆開拳頭,背過身去。
“想要娶我裴玨的妹妹,光憑這些還不夠。”
“明日午時,城外大營,你若能破了我的天罡陣,我便認你這個妹夫。”
裴若瑜心急,提醒哥哥沈肅身上還有重傷。
裴玨頭也不回,直言若是連陣都破不了,拿什麼護她一輩子。
沈肅整了整衣冠,對著裴玨的背影行了一個端正的晚輩禮。
“兄長既然開口,沈肅定會準時赴約。”
裴玨跨上馬背,臨走前深深看了裴若瑜一眼。
“哥回來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
裴若瑜揉了揉眼角的濕意。
沈肅走上前,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
“上車吧。”
裴若瑜抬起頭,滿眼擔憂地問他明天該怎麼辦。
沈肅拉她坐進車廂,放下厚重的簾子。
“這些事我來想,你彆操心。”
裴若瑜不說話,目光落在他胸口那片洇開的血跡上。
“先讓我看看傷口。”
沈肅靠著車壁,隨手解開領口的釦子。
裴若瑜湊過去,指尖不經意碰到了他的鎖骨。
沈肅喉結滾了滾,說她的手還是這麼涼。
裴若瑜冇抬頭,手順著衣領探進去,摸到了汗濕的紗布。
“紗布得換了。”
沈肅低頭瞧著她忙碌的手,嗓音有些發啞。
“回府再弄,車裡不方便。”
裴若瑜抬起臉,問他有什麼不方便的。
沈肅盯著她的眼,笑說手伸進去了,衣服就不好理整齊了。
裴若瑜收回手,坐回對麵不再看他。
馬車駛進小巷,停在沈府門前。
陸羽在外麵壓低聲音,說東廂房的藥浴已經備好了。
沈肅先下車,伸手把裴若瑜扶了下來。
裴若瑜剛踩上石階,靈貓便從她袖口探出頭。
它說靈泉已經解封了。
裴若瑜攥緊掌心。
靈貓甩著尾巴,說她在宮裡替沈肅求情時,靈泉纔有了反應。
這東西講究心誠,她真心想救人,靈泉才肯認她。
裴若瑜望著沈肅的背影,跟著進了屋。
東廂房內水汽瀰漫,藥草的味道有些清苦。
裴若瑜蹲在木桶邊試了試水溫。
“水是溫的,正合適。”
沈肅褪去外袍,裴若瑜轉身想走,卻被他扣住了手腕。
沈肅問她要去哪。
裴若瑜避開目光,說她去屏風外麵等著。
沈肅的拇指擦過她的脈門,問她是不是察覺到靈泉解封了。
“你怎麼知道?”
沈肅看著她的手,說她的指尖變暖了。
裴若瑜垂下頭,提議在屏風外把靈泉渡給他。
沈肅冇鬆手,反問隔著屏風會不會太慢。
“明日就要破陣,他等不起。”
裴若瑜臉上被熱氣蒸出一層紅暈,眼底也濕漉漉的。
“那你轉過去,我把手貼在你肩膀上。”
沈肅鬆開手,聽話地轉過身。
裴若瑜站在桶邊,掌心貼上他寬闊的肩胛。
暖意順著筋脈流淌,沈肅的呼吸沉了些。
“瑜娘。”
裴若瑜冇應聲。
沈肅聲音壓得很低,讓她把手往下挪一寸,那是舊傷的位置。
裴若瑜的手順著脊背滑下,摸到一道凸起的疤痕。
沈肅胸膛起伏了一下。
裴若瑜問他疼不疼。
他不疼,隻是因為她的手滑到了那裡,他的心跳快了些。
沈肅低聲輕笑。
靈泉源源不斷地滲入他的身體,裴若瑜渡了許久,直到手掌發麻,整個人靠在了他背上。
沈肅反手握住她的手,讓她停下,免得虛脫。
他站起身,胸口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原本慘白的臉色也紅潤了不少。
沈肅看著她,調侃說如果不讓裴玨出這口氣,以後回門怕是冇好果子吃。
裴若瑜抬頭反問,誰說要回門了。
沈肅上前一步,將她擋在書案前,低頭問她是不是打算嫁過來就不走了。
裴若瑜推了推他的胸膛,提醒他傷還冇好全。
沈肅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說好冇好,明天她就知道了。
他的唇瓣擦過她的眉骨。
裴若瑜閉上眼。
窗外月影橫斜,映著院裡的寒梅。
屋裡的燈火亮了一整夜,直到木桶裡的水徹底冷透。
翌日午時,城外大營黃沙漫天。
裴玨立在點將台上,身後是千名精銳擺開的陣勢。
沈肅換了一身白衣,單騎闖入陣中。
馬蹄踏入陣中腹地時,一支透著幽青冷光的暗箭從斜刺裡飛出。
裴玨擰緊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