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海棠苑內隻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冬雀從外麵小跑著進來,反手將門栓插好。
“姑娘,打聽清楚了。
周夫人今晚要去城外的靈音寺還願,要在那裡住上一晚。
府裡隻剩下幾個嬤嬤管事,前院的護院也都跟著去了一半。
”冬雀壓低聲音,倒了杯水潤嗓子。
“天賜良機。讓你準備的東西都備齊了嗎?”裴若瑜將包袱繫上死結。
“都備好了。幾套不起眼的粗布衣服,還有通關的假文書。
隻是姑娘,咱們連夜出府,去哪裡弄盤纏?這包袱裡除了幾件衣物,隻有幾十個銅板了。”
“劉嬤嬤手裡,有我母親私庫的備用鑰匙。
周氏向來謹慎,去上香定然不會把所有鑰匙都帶在身上,劉嬤嬤是她的心腹,必然掌管著那把備用的。”裴若瑜將袖中的藥瓶拿出來,放在桌上。
“可是劉嬤嬤精明得很,怎麼會把鑰匙給咱們?”
“這幾日我見她麵色發黃,走路時常按揉右側腹部。
定是貪嘴吃了生冷之物,積食成了頑疾,發作起來疼痛難忍。
你去請她過來,就說我在江南學了些岐黃之術,有偏方能治她的絞痛。”
“奴婢這就去。”
不多時,冬雀扶著一臉痛苦的劉嬤嬤走了進來。
“大小姐找老奴何事?”劉嬤嬤捂著肚子,額頭上全是虛汗。
“嬤嬤請坐,這幾日看嬤嬤總是皺眉,可是腹中絞痛難忍?尤其在夜間,猶如針紮一般?”裴若瑜倒了一杯熱茶。
“大小姐怎麼清楚?老奴這幾日被這腹痛折磨得整夜難眠,找了幾個大夫開了方子,吃下去也不見好轉。”
劉嬤嬤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久病成醫罷了。
我在江南那幾年,常隨一位遊醫學些藥理。
我這裡有一副藥茶,嬤嬤喝下,包管藥到病除。”裴若瑜將桌上的茶盞推了過去。
“這……老奴多謝大小姐。”劉嬤嬤實在痛得受不了,端起茶盞一飲而儘。
“嬤嬤感覺如何?”裴若瑜靜靜地看著她。
“說來也怪,這藥茶剛一下肚,腹中便暖洋洋的,那股絞痛感減輕了許多。
大小姐這醫術,倒是比外頭那些庸醫強多了。”劉嬤嬤舒展了眉頭。
“這藥茶不僅能止痛,還能安神。嬤
嬤連日來冇有歇息好,這會兒隻管閉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覺。
”裴若瑜的聲音放得很輕。
劉嬤嬤隻覺眼皮越來越重,腦袋裡昏沉沉的。
“老奴有些睏倦了……那老奴就先回去了……”話未說完,劉嬤嬤便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姑娘,這藥不會傷人性命吧?”冬雀推了推劉嬤嬤的肩膀,見她毫無反應。
“隻是在普通的藥茶裡加了些安神的草藥,能讓她睡上四個時辰。
咱們快去找鑰匙。”裴若瑜走到劉嬤嬤身邊,從她腰間的荷包裡摸出一串黃銅鑰匙。
兩人提著燈籠,避開巡夜的家丁,一路摸到了後院的私庫。
“姑娘,這鎖怎麼打不開?”冬雀試了三把鑰匙,都對不上鎖孔。
“彆慌,找那把刻著水波紋的。”
裴若瑜接過鑰匙串,找準後插入鎖孔,輕輕一扭,“哢噠”一聲,鐵鎖應聲而落。
推開庫房的門,一縷黴味夾雜著樟腦丸的氣味撲麵而來。
“天哪,這麼多金銀珠寶!
這些可都是先夫人的嫁妝啊,周夫人竟然全都據為己有了!
”冬雀看著滿架子的紅木箱子,氣得直咬牙。
“隻拿容易攜帶的銀票和碎銀。
那些首飾器物都帶有侯府的印記,拿了也無法出手,反而容易暴露行蹤。
找找看有冇有賬本和地契。”裴若瑜開啟最裡麵的一個紅木匣子。
“姑娘,這裡有一疊銀票!還有十幾兩碎銀子。”冬雀將錢塞進包袱裡。
“你看這賬本。”
裴若瑜藉著燈籠的光,翻開一本藍皮冊子,“這上麵記錄的,不是侯府的開銷。”
“這是什麼?”
“鹽引、出貨量、江南各地的碼頭接頭人……這是周氏孃傢俬販官鹽的賬目。”
裴若瑜將賬本合上,塞進懷裡。
“私販官鹽?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周夫人怎麼敢?”
“這纔是她一直掌家的底氣所在,也是我們日後的護身符。
帶上它,咱們走。”裴若瑜將私庫的門重新鎖好,鑰匙隨手扔進了旁邊的枯井裡。
兩人順著牆根,摸到了侯府的後門。
負責看門的婆子此時正靠在柱子上打盹。
“姑娘,咱們怎麼出去?”
裴若瑜撿起一塊石頭,朝遠處的草叢扔了過去。
“誰在那裡!”看門的婆子驚醒,提著燈籠走過去檢視。
裴若瑜拉著冬雀,趁機從半開的後門溜了出去,冇入夜色之中。
“姑娘,咱們終於出來了!”冬雀呼吸著外麵的空氣,激動得聲音發抖。
“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等天一亮,劉嬤嬤醒來,周氏定會派人來追。
咱們去南方的水路太慢,容易被截住。
我們要走陸路,先去通州。”裴若瑜拉緊了身上的粗布披風。
“去通州?那可是苦寒之地,咱們去那裡做什麼?”
“通州是南北交彙的水陸要道,人多眼雜,最適合藏身。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條生路。走吧。”
兩人沿著街道一路快步疾行,專挑偏僻的巷子走。
更夫的梆子聲在空蕩蕩的街頭迴盪,敲得人心驚肉跳。
天邊泛起魚肚白,通往城外的碼頭已經開始熱鬨起來。
搬運貨物的苦力、叫賣早點的商販、準備登船的旅客交織在一起。
“姑娘,前麵就是碼頭了。
隻要上了那艘客船,咱們就安全了。
”冬雀指著岸邊一艘掛著通州字樣的帆船。
“買兩張船票,不要用大額的銀票,用碎銀子。”裴若瑜叮囑道。
冬雀買好船票回來,“姑娘,船家說再等半個時辰就開船。”
“大小姐,您這是要去哪兒啊?”一道粗獷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裴若瑜回頭,隻見侯府的護院頭子王管事帶著十幾個家丁,手裡拿著棍棒,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王管事,我不過是出城散散心,你帶著這麼多人拿著棍棒,是什麼意思?”裴若瑜將冬雀擋在身後,手背在身後,握緊了藏在袖中的藥粉。
“大小姐,您就彆裝糊塗了。
庫房失竊,劉嬤嬤昏迷不醒。
夫人已經派人去報官了。您若是現在交出賬本和銀票,跟我們乖乖回去,咱們私下了結。
若是驚動了官府,侯府的臉麵可就難看了,您也少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
”王管事逼近一步。
“我不清楚什麼賬本。你讓開。”裴若瑜步步後退。
“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把大小姐帶回去!”王管事一揮手,幾個家丁拿著繩索便要上前抓人。
就在此時,碼頭儘頭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