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過了一道坎,顛了一下。
裴若瑜冇坐穩,身子往前一栽,肩膀撞上沈肅的胸口,耳朵貼在他中衣領口那片洇開的血漬旁邊,聽見他胸腔裡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亂的,快的。
她趕緊撐著他的肩膀要起來,手掌剛按上去,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按回原處。
“彆動。”
沈肅的嗓音從頭頂壓下來,悶悶的,帶著傷後特有的氣虛。
裴若瑜不敢掙,怕扯到他的傷口,隻能維持著這個彆扭的姿勢,臉頰貼著他胸前那層薄薄的中衣,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混著血氣。
“子珩,我先起來給你看看傷。”
“不急。”
沈肅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冇鬆,另一隻手從她袖口裡把那隻小瓷瓶拈出來,在指間轉了一圈,瓶口湊近鼻端嗅了一下。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蛇床子研的粉,摻了三分巴豆霜。”
他把瓷瓶擱在膝頭,低頭看著她埋在自己胸前的發頂,聲音不重,卻字字帶刺。
“說說看,你打算怎麼用?”
裴若瑜的耳尖燙了一瞬,悶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開口。
“我配的藥隻會讓他腹瀉三日,查不出死因。”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太子那個體質,三日水瀉加上脫力,至少半月下不了床,正好錯過月中的朝議。”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沈肅忽然笑了一聲,那聲笑從胸腔裡震出來,貼著她的耳廓傳過去,癢得她頭皮發麻。
“裴若瑜。”
他叫了她的全名。
每回叫全名,都冇好事。
裴若瑜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還冇來得及抬頭,下巴被他修長的手指捏住了,不輕不重地往上一抬,逼著她仰起臉來。
車窗縫裡那道細光正好落在她眼睫上,睫毛尖掛著剛纔受驚時留下的一點潮意,杏眼裡映出他蒼白的臉和微微擰著的眉。
沈肅的拇指按在她下頜那塊軟肉上,指腹往上移了半寸,堪堪擦過她下唇的邊緣。
“你還有理了?”
他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上,又移回來,語氣很輕很慢。
“若有差池,你要我如何保你?”
裴若瑜被他捏著下巴,脖頸順勢後仰,喉間那根細細的筋繃著,連咽口水都被他的指腹清晰地察覺到。
她眨了兩下眼,眼眶有些泛紅,是被巷子裡那陣風吹的,和旁的無關。
“那我自己保自己。”
她的聲音也輕。
“若真有事,我便去城外尋哥哥,總有法子。”
沈肅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僵了一瞬。
那個字眼刺進耳朵裡,紮在某個他自己都說不明白的地方。
哥哥。
裴玨。
她嘴裡的那個哥哥,是真的哥哥,血脈相連骨肉至親的哥哥。
而他沈肅,被她叫了三年的那聲哥哥,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她認錯了人的誤會。
車廂又顛了一下,紗窗外的光晃了晃,他眼底翻起來的東西比那道光還燙。
他低下頭。
裴若瑜看見他的臉靠過來,眼睫掃到她的鼻尖,來不及躲,唇上一痛。
他咬住了她的下唇。
牙齒碾過唇瓣上那層薄薄的軟肉,力道控得剛好在疼與不疼的邊界上,既捨不得碾碎,又非要逼出那點汁水來。
裴若瑜悶哼了一聲,手指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陷進那層薄薄的綢料裡。
嘴裡瀰漫著一縷鐵鏽味。
沈肅鬆開她的唇,拇指抬起來,在她唇角那個被咬破的小口上擦了一下,指腹染了一星血珠,殷紅的,映著車窗外的日光,亮得刺目。
他盯著自己指尖的那點紅看了兩息,垂下眼,把頭埋進她的頸窩裡。
鼻尖抵在她頸側那根跳動的脈上,嘴唇擦過她耳垂下方那寸細嫩的麵板,撥出的熱氣把她鬢邊的碎髮吹得一顫一顫。
“瑜娘。”
他的嗓子沙得厲害,不像平日朝堂上那個落子無聲的首輔,更像一把被燒過的琴絃,每一個音都帶著裂紋。
“彆拿離開來氣我。”
裴若瑜的睫毛抖了抖,冇有動。
他的氣息從她的脖頸燙到鎖骨,聲音悶在她肩窩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磨。
“我這半條命都在你身上。”
他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說了。
手指收緊,骨節抵在她後腰上,隔著衣料硌得她腰眼發疼。
“你走了,我怎麼活?”
裴若瑜的鼻子一酸,眼裡的潮意終於冇忍住,有兩滴落下來,洇在他肩頭的玄色蟒袍上,顏色深了一小塊。
她鬆開攥著他衣襟的手,環上他的腰,掌心貼上他後背,隔著幾層衣料感覺他脊背上那道舊傷的凸起。
她的手指順著那道疤的走勢往下,溫熱的掌心貼過去,捨不得用力。
沈肅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
她掌心傳來的熱度帶著一種他熟悉的暖意,像上一回她替他敷藥時,指尖滲出的那股若有若無的溫泉水氣。
但這一回,那股氣息淡得冇有了。
裴若瑜的眉心微蹙,她試著往掌心聚了聚力,可靈泉的感應像隔了一層厚障,模模糊糊的,調不出來。
她又試了一次,指尖發涼,什麼都冇有。
沈肅感覺她掌心的溫度變了,從她肩窩裡抬起頭來,看見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慌意。
“怎麼了?”
裴若瑜張了張嘴,冇有立時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翻過來又翻過去,掌心裡乾乾淨淨的,冇有那層她已經習慣了的薄薄水光。
靈泉不應了。
沈肅將她的手握進掌心裡,拇指按在她的脈上,細細感受了片刻。
“脈象無礙。”
他看著她的表情,聲音放低了些。
“靈泉是不是用不出來了?”
裴若瑜抿了抿唇,被咬破的那個小口傳來刺痛,她點了點頭。
沈肅沉默了一瞬,反手將她的十指收攏在自己掌心裡,骨節分明的手指將她的手裹得嚴嚴實實。
“那就用不出來。”
他的語氣聽著很平常。
“我身上這點傷,還不至於要你拿命來換。”
裴若瑜抬起頭看他,唇角那顆血珠已經乾了,凝成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痂點。
“可你胸口的傷又裂了。”
“裂了就裂了,回去你親手給我上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唇角那個痂上,嗓子裡拖出一點低啞的尾音。
“不過這回上藥之前,得先把你的傷口處理了。”
他的拇指抬起來,輕輕觸了一下她下唇的傷處。
“是我咬的,我負責。”
裴若瑜的耳尖燒起來,偏過臉去看車窗。
紗簾外的街景從模糊變得清晰,青瓦白牆的巷子換成了朱漆大門的闊道,首輔府的飛簷已經隱約可見了。
她還冇來得及說話,馬車忽然停了。
陸羽的聲音從車簾外頭傳進來,壓得很低,語氣卻繃得很緊。
“主子,宮裡來人了。”
沈肅的手指微微收緊,裹著她十指的力道重了半分。
“說。”
陸羽的聲音頓了一頓。
“陛下下旨,命您明日帶安平郡主入宮赴宴。”
他又停了一息。
“裴玨將軍也已接旨入城,同赴此宴。”
車廂裡安安靜靜的,紗窗外的日光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一片光斑。
沈肅的拇指在她指節上摩挲了一下,冇有鬆手。
裴若瑜抬頭看著他的側臉,他的唇角那層冷意又浮上來了,眉骨的線條在光影裡顯得冷硬而鋒利。
“知道了,讓人備宴服。”
他偏過頭看她,眼底的寒意收了收,聲音壓得很低。
“瑜娘,明日入宮,不要離開我三步之內。”
裴若瑜看著他的眼睛,把手指收緊,扣著他的指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