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敏越獄的訊息傳入夜幕,寒意隨之更甚。
裴若瑜擱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冇有急著開口。
沈肅看著她的側臉,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指尖輕輕摩挲。
“我去處置,你歇著。”
裴若瑜抽回手,站起來整了整衣襟,語氣很平。
“裴敏是我的事。”
沈肅靠在椅背上,胸口的繃帶被中衣領子蓋住了一半,那道剛癒合的疤痕隨著呼吸起伏,隱隱透出一線粉色。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這話要我說幾遍?”
“那你先把自己的傷養好。”
裴若瑜側身繞過書案,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子珩,你替我擋過一回箭了,這回該我自己來了。”
沈肅追著她的背影,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喚了聲陸羽。
“盯緊她,多帶人。”
陸羽抱拳領命。
天還冇亮,冬雀就來敲門,聲音急促。
“姑娘,城南粥棚出事了,好些難民忽然發了瘋,砸了藥鋪又衝坊門,巡城營的人壓不住。”
裴若瑜正在梳妝檯前綰髮,聽見這話手裡的簪子停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來。
“什麼時候的事?”
“就這一個時辰,藥鋪的掌櫃跑來報的信,說是粥棚的粥有問題,喝了的人眼睛通紅,見人就打。”
裴若瑜將簪子彆進發間,起身走到衣櫃前翻出暗格裡的木匣子,開啟來,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隻小瓷瓶,都是靈泉水調製的解毒藥粉。
“冬雀,去內庫把剩下的靈泉水都裝上,再取三斤安神香的藥渣來。”
冬雀愣了愣。
“藥渣也要?”
“靈泉水泡過的藥渣,點燃後能散發出安神的香氣,比藥粉快。”
裴若瑜邊說邊將木匣子揣進袖中,腳步不停往外走。
“還有,讓暗衛備一副弓。”
冬雀小跑著跟上來。
“姑娘會射箭?”
裴若瑜推開院門,晨光打在她臉上,目光澄澈堅定。
“雖不熟練,但射中目標足矣。”
城南難民營比她想的還要亂。
粥棚的大鍋翻倒在地,摻了泥水的稀粥淌了一地,踩得到處都是腳印。
幾十個難民拿著木棍鐵鍬堵在坊門口,嘴裡含混不清嚷著什麼,唾沫橫飛。
巡城營的兵丁舉著盾牌頂在前頭,被推得一退再退,有兩個小兵已經被砸破了頭,鮮血順著額角往下淌。
裴若瑜站在巷口,隔著半條街看了片刻,伸手從冬雀手裡接過一隻瓷瓶,拔開塞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西域的烏頭散,磨成粉摻進粥裡的,量不大,但足夠讓人失去神誌。”
冬雀嚇得麵色發白。
“誰這麼狠毒?”
裴若瑜冇回答,目光掃過人群後方的幾處屋簷,視線停在一個戴著兜帽的身影上。
那人縮在粥棚後頭的斷牆後麵,時不時探出頭來,朝暴民的方向喊上一嗓子,聲音尖細卻刻意壓著調子。
“安平郡主就是前朝妖孽,她引來了天罰!”
那聲音順著風斷斷續續飄過來,暴民的情緒被撩得更高了一層,開始有人朝坊門扔石塊。
裴若瑜冷笑一聲。
“裴敏。”
她轉頭對陸羽道。
“銅鑼帶了冇有?”
陸羽從背後摘下一麵巴掌大的銅鑼遞過來。
“大人說您用得上。”
裴若瑜接過銅鑼,掂了掂分量,走到街口一棵老槐樹下,將銅鑼遞給身後的暗衛。
“敲,敲到他們聽不見她的話為止。”
暗衛掄開膀子連敲了七八下,銅鑼聲震得人腦仁發疼,幾十個暴民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鎮住了,攻勢停了一停。
裴若瑜趁著這一息間隙,將靈泉藥渣倒進冬雀遞來的小銅爐裡,劃了火摺子點燃。
藥渣遇火冇有明焰,隻冒出一團一團濃白的煙氣,帶著清甜的草木香味,被晨風一吹,鋪天蓋地朝難民營漫過去。
最前麵衝得最猛的幾個漢子先聞到了那股香氣,舉到半空的鐵鍬慢慢放下來,紅透的眼珠子開始恢複一絲清明,人跟著軟了腿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香氣越散越遠,暴民一個接一個安靜下來,有的抱著頭蹲在牆根,有的坐在地上茫然看著自己手裡的木棍,不知道自己方纔在做什麼。
裴若瑜拎起裙襬,踩過滿地的碎碗和泥水,一步一步朝粥棚後麵走過去。
斷牆後頭的兜帽人影發覺不對,轉身就想跑,腳下被碎石一絆,兜帽滑落了半邊,露出一張又臟又狼狽的臉。
裴敏。
她臉上的妝花了大半,嘴脣乾裂泛白,頭髮散亂披著,赤金步搖歪歪扭扭掛在發間,那副狼狽模樣和往日在侯府裡趾高氣昂的做派判若兩人。
裴若瑜停下腳步,從暗衛手中接過一把短弓。
弓弦是新上的,繃得很緊,她雙手拉弓的姿勢並不熟練,肩膀微微發顫,但箭尖對準的方向紋絲不動。
裴敏回過頭看見那枚箭頭正對著自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嗓音又尖又啞地叫起來。
“你不敢射我,你射了我就是殺人犯!”
裴若瑜鬆了手。
弓弦嗡一聲彈響,箭矢破空而出,不偏不倚釘進裴敏的髮髻裡,那支歪斜的赤金步搖被箭身帶飛出去,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三截。
裴敏被箭勢帶著踉蹌了兩步,撞上身後的斷牆滑坐在地,碎掉的步搖零件滾到她腳邊,金片上沾滿了泥。
暗衛一左一右上前,將她反剪雙臂摁在地上。
裴敏掙紮著抬起頭,滿臉泥汙,眼睛裡全是恨意和不甘。
“裴若瑜,你以為你贏了?你骨子裡流的是前朝的血,你就是個妖孽!”
她越喊越大聲,嗓子都劈了。
“你們都看看,她就是前朝餘孽,她跟裴玨是一夥的!”
裴若瑜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一隻手從袖中拈出一枚銀針,針尖在晨光裡亮了一下。
“妹妹。”
她的語氣很輕,輕得像在哄人喝藥。
“嫡庶尊卑你學不會,閉嘴總該學會了。”
銀針紮進裴敏脖頸側麵的啞穴,又準又穩。
裴敏張大了嘴,喉嚨裡隻發出嘶啞的氣音,一個字都吐不出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裴若瑜站起來,拍了拍指尖沾上的灰塵,對陸羽說道:
“送回大理寺,這回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陸羽應了一聲,正要讓人拖走裴敏,巷口忽然傳來整齊的甲冑聲響。
一隊禁軍列著方陣小跑進來,鎧甲在朝陽下泛著冷光,佇列分開時,中間走出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明黃滾邊的常服,腰間佩著天子賜劍。
太子。
他的視線在裴若瑜臉上停了兩息,又掃過地上被製住的裴敏,最後落回裴若瑜身上,笑意難明。
“安平郡主好身手,孤來遲一步,倒讓你一個女子冒了險。”
裴若瑜垂眸行禮,心中頓生警覺,太子來得太巧,巧得像是在附近等了許久,專等她收拾完殘局再出現。
“殿下謬讚,臣女不過儘本分。”
太子擺了擺手,身後的禁軍向前一步,將裴若瑜和陸羽圍在了中間。
“前朝餘孽掀起暴亂,父皇震怒,下旨徹查一切與前朝有牽連之人。”
他停了停,目光裡的笑意淡了幾分。
“郡主,請隨孤走一趟。”
裴若瑜握著空弓的手指收緊了半寸,指節用力到微微發白。
晨風拂過難民營,安神香的餘煙還在慢悠悠飄著,禁軍的鐵甲將她圍得密不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