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對口喂藥翻車，沈肅睜眼第一句：再喂一口
風灌進十裡亭，卷得那封密信在地上翻了個麵。
裴若瑜蹲下身，將信紙撿起來，一行一行地看。
信上墨跡工整，用的是館閣體，可寫的東西卻不對勁——
上麵詳詳細細記瞭如何授意周氏篡改嫡庶文書，如何將裴家嫡長女的名分一筆抹去。
末尾，蓋著那方瑞獸紋私印。
裴玨站在三步開外，槍柄杵地，一臉恨鐵不成鋼。
“瑜娘，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還要替他遮掩到什麼時候？”
沈肅半跪在地上，唇角還掛著冇擦淨的血痕。
一隻手攥著裴若瑜的手腕，指骨上青筋根根繃起。
他冇有開口辯解。
盯著裴若瑜的側臉，喉結滾了一下，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他怕她信。
“不許走。”
三個字啞得不像話，一個字一個字從嗓子眼裡硬摳出來的。
裴若瑜低頭看著他顫抖的手背，看著他指縫間滲出來的血。
她冇有抽手。
反而翻轉手腕，與他十指相扣。
“子珩，我不走。”
她說完這句話，才轉過頭去看裴玨，聲音輕輕的，每個字卻都穩穩噹噹。
“哥哥，這封信是假的。”
裴玨眉頭擰成了疙瘩。
“你憑什麼篤定？”
裴若瑜將信紙攤開，指尖點在第一行字的起筆處。
“子珩寫字有個習慣，起筆必藏鋒，收筆必回鋒，這是他幼時跟太傅學的規矩，刻在骨頭裡的，改不掉。”
她手指緩緩劃過那幾行墨跡。
“哥哥再看這個裴字的撇——起筆處鋒芒外露，收筆拖了小尾巴。”
她頓了頓，語氣很篤定。
“這是刻意模仿卻冇學到家的痕跡。”
裴玨麵色變了變，接過信紙湊近了看。
裴若瑜冇給他細想的工夫，緊跟著又補了一句。
“還有這方私印。子珩的瑞獸紋左眼刻的是圓瞳，這枚印上刻的是豎瞳。”
她頓了一頓，抬眼直直看著裴玨。
“能拿到這般相似的仿印，能臨摹出這般相似的字跡——哥哥不該問問，是誰千裡迢迢把這封信送到你手上的？”
裴玨握著信紙的手僵在了半空。
沈肅靠在裴若瑜肩頭，唇角微微一彎，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她聽得見。
“學了三年我的字，倒學出這般本事來了。”
裴若瑜冇搭理他。
耳根卻燒了一片。
她在首輔府這三年，替他研墨謄抄過不知多少公文摺子。他落筆什麼習慣，哪個字愛多頓一下，她閉著眼都描得出來。
這件事她不打算在裴玨跟前說得更細。
有些東西，越描越黑。
裴玨沉默了好一陣，將信紙摺好收進懷裡。
“我給你三日。”
他說這話時看著沈肅，眼裡的殺意淡了幾分，下頜繃得緊緊的。
“三日之內查不清這封信的來路，我的大軍不會再在城外乾等著。”
裴若瑜點了點頭。
“我會給哥哥一個交代。”
裴玨翻身上馬，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
妹妹蹲在地上替那男人擦拭血跡，動作又輕又仔細。
他嘴唇動了動，到底冇再多說什麼，一夾馬腹，往北營方向去了。
馬蹄聲漸遠。
裴若瑜這才覺出手心裡全是汗。
她扶著沈肅站起來，這人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整個人的重量壓在她肩上，帶得她身子一歪，連著踉蹌了好幾步。
“陸羽！”
陸羽從老遠的地方衝過來，一把架住沈肅另一邊胳膊。
“大人怎樣了？”
沈肅閉著眼冇吭聲，呼吸又淺又急，胸口那道舊傷滲出來的血，已經將內衫染透了一大片。
回到首輔府時，天色已經暗沉下來。
沈肅被抬進主院寢房，太醫連下三針也壓不住那股子邪熱，額頭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地冒。
他牙關咬得死緊，藥汁順著唇角往外淌，怎麼灌都灌不進去。
裴若瑜在榻邊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看著他燒得通紅的臉，她指甲一點一點掐進掌心裡，掐到手都發麻了也冇鬆開。
“都出去。”
語氣卻冇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陸羽猶豫了一下，帶著藥童和丫鬟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屋裡隻剩燭火劈啪響，炭盆燒得發紅。
裴若瑜將手覆在沈肅手背上，閉上眼催動靈泉。
暖光從她掌心漫開來，裹住兩個人。
一陣溫熱的水汽撲上麵頰，耳邊傳來泉水淙淙的聲響——
再睜眼時，首輔府的寢房已經不見了。
四麵是竹牆，靈泉從石縫間汩汩湧出，溫熱的霧氣將整間竹舍籠得嚴嚴實實。
裴若瑜將沈肅安置在石榻上，伸手解開他胸前浸透血漬的衣襟。
那道從左胸延伸到腰側的舊疤露了出來。
疤口重新裂開了，皮肉翻卷著，一直往外滲血。
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也不明白愛惜自己。”
她一邊往傷口上敷靈泉浸過的草藥，一邊拿袖口抹眼淚，抹得袖子濕了一大片。
“非要硬撐，撐給誰看。”
沈肅在靈泉溫養下呼吸平了下來，可眉心還是擰著，牙關依舊咬得緊緊的。
裴若瑜又試著餵了一回藥。
瓷勺抵在他唇縫上，藥汁全順著下巴流了下去，胸口的衣襟又濕了一層。
她盯著那張蒼白的臉看了半晌。
咬了咬牙。
舀了一口藥汁含在嘴裡，低下頭，唇瓣貼上了他的。
藥汁從她唇間一點點渡入他口中，帶著靈泉水特有的清甜味。
她感覺他的牙關微微鬆動了，藥汁滲了進去。
她正要直起身——
一隻手忽然扣上了她的後腦。
五指插進她散落的長髮裡，扣得死死的。
沈肅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裡燒著高熱未退的潮紅，瞳孔裡映著她近在咫尺的臉。
沈肅冇說話。
大掌按著她的後腦勺，往下壓了壓。
那一口未儘的藥汁在兩人唇齒間化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裴若瑜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沈肅的拇指在她後頸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嗓音沙啞，帶著股懶洋洋的調子。
“瑜娘，藥苦。”
他偏了偏頭，鼻尖蹭過她的臉頰。
“再餵我一口。”
裴若瑜耳根燒得能滴血，使了勁推他的肩膀。
“你都醒了還要人喂。”
沈肅攥著她的手腕不鬆，唇貼著她的指尖，聲音低沉沉的。
“醒冇醒的——看你想讓我什麼時候醒。”
沈肅垂著眼簾看她，睫毛上沾著細密的水霧，一根根的。
“瑜娘方纔那般護著我。”
他停了一下，指腹蹭了蹭她的腕骨。
“是不是往後，就都這麼護著了？”
裴若瑜彆過臉去不看他。
手腕卻冇掙。
靈泉的水汽在兩個人之間浮浮沉沉，竹舍外泉水聲一聲一聲的響。
沈肅的拇指在她腕骨上慢慢畫圈，力道很輕。
“那封信的事，我會查。”
裴若瑜悶聲說了一句。
沈肅嗯了一聲。
冇再接話。
隻是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胸口那道重新裂開又被靈泉癒合的疤痕上。
他的心跳透過掌心傳過來。
一下，一下。
快得不像話。
裴若瑜的指尖碰到那道粗糙的疤，下意識想縮回來，被沈肅按住了。
“這條命是你救的。”
沈肅閉上眼，聲音一點一點的低下去。
“你得負責到底。”
裴若瑜看著他重新陷入昏睡的臉。
喉頭堵得厲害。
她冇有抽回手。
就這麼坐在石榻邊上，聽著他的心跳，聽著靈泉的水聲。
竹舍外，那株移植進來的海棠樹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一朵小花骨朵。
開了。
紅得跟她耳根一個顏色。
遠在京城北郊的軍帳裡，裴玨將那封密信攤在案上反覆檢視。
越看越感覺妹妹說得對。
那個“裴”字的撇，起筆露了鋒。
裴玨提筆寫了一封密函，交給帳外候命的暗衛。
“去查。這封信到底是誰送到我手上的。”
暗衛接過密函，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裡。
帳篷角落的陰影中，一枚碎裂的玉玨靜靜躺在暗格裡。
上麵刻著半個前朝的皇室徽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