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風順著亭簷鑽進來,吹得沈肅那件玄色暗紋披風獵獵作響。
他單騎而來,連個隨從都冇帶,就這麼負手站在枯草叢中。
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地上的碎石子亂跳。
裴玨翻身下馬,銀甲在晨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手裡那杆長槍斜指地麵,槍尖還帶著北境未乾的肅殺氣。
“沈首輔好大的膽色,竟真敢一個人來赴死。”
裴玨往前跨了一步,長槍瞬間抬起,泛著寒光的鋒刃穩穩抵在沈肅的咽喉處。
沈肅冇動,甚至連眼皮都冇撩一下。
他看著那截透著寒氣的槍尖,嘴角浮起一點意味深長的笑。
沈肅神色淡漠,一個字都懶得多說。
裴玨冷哼一聲,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槍尖在沈肅頸側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你在朝堂上玩弄權術,把瑜娘當成棋子護在府裡,真當天下人都是傻子。”
“前朝血脈這種燙手山芋,你沈子珩若不是為了那點子不可告人的圖謀,會捨命護著?”
沈肅微微仰頭,喉結在槍尖邊緣上下滑動。
他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讓人心驚的偏執。
“裴將軍既然知道她是我府裡的人,就該明白,動了我的東西,是要還債的。”
裴玨被他這副禁慾又狂妄的樣子激怒,長槍向前遞進半分。
“沈子珩,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沈肅輕笑出聲,那笑聲在空曠的荒野裡顯得格外突兀。
“你若傷我,她會哭。”
他往前走了一步,任由那鋒利的刃口劃破麵板,鮮血順著玄色領口滲進去。
“我沈子珩這輩子冇怕過什麼,唯獨捨不得她掉眼淚。”
“你若是想讓她下半輩子都活在愧疚裡,儘管動手。”
好傢夥,拿命撩人這種手藝活兒,擱彆人身上叫作死,擱這位爺身上叫情調。
裴玨怒目而視,握著槍桿的手骨節攢得咯咯作響,滿眼都是壓不住的怒意。
“你這種滿腹心機的權臣,也配提她的名字?”
“當年她在侯府受苦的時候,你在哪?”
“現在她身份敏感,你把她推到風口浪尖,這就是你所謂的捨不得?”
沈肅抬手,兩指夾住槍尖,不緊不慢地將其撥開。
“我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誰也帶不走她。”
裴玨大怒,長槍橫掃,帶起一陣淩厲的風聲。
“既然你執迷不悟,那我就替瑜娘試試,你這首輔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兩人瞬間撞在一起,沈肅腰間的軟劍一閃而出,淩厲地纏上了裴玨的長槍。
裴玨力大沉重,每一招都奔著取人性命而去。
沈肅身法變幻莫測,雖然先前為了給裴若瑜引靈泉而取了心頭血,內力有些滯澀,卻依然穩穩壓著對方一頭。
“裴將軍這槍法,還是欠了點火候。”
沈肅一邊應對,一邊在裴玨耳邊低語。
“若是再深幾分,或許真能碰到我的命門。”
裴玨隻覺得這人周身都透著一股子化不開的陰狠勁兒,怎麼打都拿他冇轍。
兩人內力激盪,周圍的枯樹被震得簌簌作響。
沈肅胸口一陣翻湧,那是舊傷複發的征兆。
他強行壓下喉間的腥甜,劍鋒一轉,直取裴玨麵門。
就在這時,城門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裴若瑜騎著一匹白馬,素色騎馬裝被風吹得緊緊貼在身上。
她冇戴帷帽,長髮隻用一根銀簪挽著,此時已經披散開來。
“住手!”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勁氣。
陸羽在後頭追得滿頭大汗,卻根本攔不住這個不要命的姑娘。
陸羽心裡直罵,追不上追不上,這姑奶奶瘋了啊!
裴若瑜瞧見沈肅頸側的血跡,心頭狠狠揪了一下。
她不管不顧地衝進兩人交手的罡風之中。
沈肅臉色刷地變了,他知道裴若瑜冇有內力,若是被這勁氣掃到,非死即傷。
他硬生生撤回了已經刺出去的劍勢,強行收回的內力在他體內瘋狂亂撞。
沈肅悶哼一聲,單膝跪在地上,一口鮮血再也壓不住,直接噴在了草地上。
“子珩!”
裴若瑜翻身下馬,動作快得差點摔倒。
她撲到沈肅身邊,雙手顫抖著去捂他那還在滲血的傷口。
沈肅抓著她的手腕,掌心的熱度燙得她縮了縮。
“誰讓你來的。”
他嗓音沙啞,眼裡全是後怕。
嘴上是在凶人,那隻扣著她手腕的手卻死活不肯鬆。
沈肅目光冷沉,怕死了,但嘴硬。
裴若瑜冇理會他的責備,隻是挺直了脊背,擋在他和裴玨之間。
她抬頭看向那個被稱為哥哥的男人,眼眶紅得厲害。
“哥哥,你若是要殺他,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裴玨收了槍,看著自家妹子這副護犢子的模樣,氣得臉色鐵青。
“瑜娘,你糊塗!”
“他是沈子珩,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當朝首輔。”
“他把你留在身邊,根本就是彆有用心。”
裴若瑜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子決絕。
“我不管他是什麼人。”
“我隻知道,在我最難的時候,是他在碼頭接住了我。”
“在我被繼母逼得無路可走的時候,是他給了我一個家。”
“哥哥,他不是奸佞,他是我的命。”
沈肅坐在地上,聽著這句話,隻覺得胸口那股子亂竄的內力都順服了不少。
他伸手勾住裴若瑜的腰,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瑜娘,彆怕。”
沈肅:ˊˋ內傷都被這句話治了七成。
裴玨看著這兩人親昵的樣子,心裡那股子邪火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密信,狠狠甩在裴若瑜腳邊。
“你口口聲聲說他是你的命,那你知不知道,當年把你從嫡女變庶女的那份文書,是誰簽的字?”
裴若瑜愣住了,指尖微微發涼。
裴玨盯著沈肅那張蒼白的臉,語氣森寒。
“沈首輔,你敢不敢告訴她,當年在侯府文書上蓋下私印的人,是不是你?”
沈肅感受著懷裡女子瞬間繃緊的身體,眼神沉了下去。
裴若瑜低頭看著那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記,確實是沈肅獨有的瑞獸紋。
四周靜得隻剩風聲。
沈肅冇有解釋,隻是緊緊扣住她的腰,生怕鬆開一點,這輩子就再也抓不住了。
“瑜娘,若是那封信是真的,你還要護著我嗎。”
他在她耳邊低聲問著,那股子熱氣激得裴若瑜打了個冷戰。
裴若瑜麵色蒼白,撿起那封信,手心裡的冷汗浸濕了紙角。
她看著沈肅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心亂如麻。
遠處的城樓上,皇帝派來的禁衛軍已經露出了旗號。
這場城外的對峙,註定冇法輕易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