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裡的瑞腦香聞著有些刺鼻。
天還冇亮透,大殿裡的寒氣直往人骨縫裡鑽。
滿朝文武都縮著肩膀,眼珠子在大門和龍椅之間轉個不停,最後都落在了階下那抹玄色身影上。
沈肅揹著手站在那兒,朝服上的金線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壓迫感。
首輔大人,裴將軍那十萬鐵騎已經離京城不遠了。
說話的是禦史大夫,他這會兒連官帽上的翅子都在打顫。
要是真動起手來,京城裡這些百姓可怎麼活。
太子歪在側首的椅子上,指甲蓋有一下冇一下地扣著扶手。
孤也聽說了,裴將軍在檄文裡寫得明白。
他隻要首輔把承恩侯府那位嫡女交出來,他就退兵。
太子說得慢條斯理,每一句話都像是衝著沈肅去的。
沈肅轉過身來,眼裡冇帶半點兒溫度。
殿下的意思是,讓臣把自己的未婚妻拱手送人。
太子乾笑兩聲,把那點子心虛往袖子裡藏了藏。
孤這都是為了大雍的江山,一個女人的性命要是能換來邊境太平,想必安平郡主也是願意的。
底下那幫老傢夥開始嘀咕,聲音細碎得像是一群蒼蠅。
沈相應當以大局為重。
裴將軍隻是為了尋親,沈大人這麼死扣著人不放,倒是顯得私心太重了。
沈肅往前跨了一步,靴底踩在白玉磚上的動靜沉得嚇人。
他盯著太子的臉,眼裡的光亮讓對方不由自主地往後縮。
殿下這算盤打得確實不錯。
隻是不知,那幾封送進裴將軍大營的密信,又算哪門子的大局。
太子的臉皮白得像紙,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沈肅你不要在這裡胡言亂語。
一疊賬冊被甩在了地上,紙頁散得到處都是,正好落在了太子的腳尖前。
這是世家餘孽勾結北境的證據,每一兩銀子的去向都記得清清楚楚。
沈肅說話的聲音很沉,聽不出起伏。
殿下想借刀殺人,臣能受著。
可殿下千不該萬不該,把主意打到臣的人身上。
話音還冇落,他腰間的長劍已經離了鞘。
那道冷光晃得眾人眼暈。
金漆龍柱被削掉了一塊厚皮,木渣子飛了一地,正好落在太子的鞋麵上。
誰要是再敢打她的主意,下場就跟這根柱子一樣。
沈肅把劍收回去,半點廢話都冇多說。
大殿裡靜得怕人,剛纔還叫得歡的那幫人現在全成了啞巴。
他冷眼掃過眾人,拽著袖子就往外走。
聽雨軒裡,裴若瑜坐在榻上,指尖來回蹭著那塊玉。
【主人,那人身上的殺氣太重,怕是真動了怒。】
靈貓在識海裡不安地打著轉。
裴若瑜合上眼,心思一動,人已經進了那片靈泉。
泉水邊的樓閣比往日看著更真切了一些。
她推開木門,那沉重的木頭撞在一起,動靜不小。
她在書架角落裡翻出一卷舊得發黃的圖紙。
九宮盤龍陣。
這是前朝皇室留下的陣法,也是裴家軍最拿手的本事。
正打算細看,冬雀的聲音就在耳邊響了起來。
姑娘,出大事了。
裴若瑜睜開眼,從那片空間裡抽出身來。
冬雀跑得滿臉通紅,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外頭都在傳,首輔在朝堂上拿劍指著太子,現在已經被皇上扣在禦書房了。
裴若瑜心裡緊了緊,指甲扣進了手心。
軟禁。
她穩住心神,想明白了沈肅的算計。
他這是要把皇帝架在火上烤,逼著聖上在世家和他之間選一個。
可百姓哪懂這些,他們隻怕打仗,隻怕那位首輔是個要美人不要江山的。
冬雀,去把我的朝服翻出來。
裴若瑜站起身,眼裡透著一股子倔勁。
再去庫房把之前攢下的藥丸都搬出來。
有人想潑臟水,那她就去把這名聲掙回來。
安平郡主的儀仗在鬨市裡停了下來。
裴若瑜冇帶麵紗,就站在那施藥的棚子前,親手把藥湯遞給那些擔驚受怕的百姓。
大傢夥彆怕,裴將軍入京是為了尋親,鄉親們不用擔心他會殺人。
她說話時嗓音很輕,卻莫名讓人覺得心裡踏實。
首輔大人已經安排好了糧草,京城亂不了。
百姓們看著這位郡主,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也就歇了大半。
忙活到天黑,裴若瑜才拖著步子回了府。
屋子裡黑漆漆的,隻有月光照在窗台上。
剛進屋,腰上就被一雙手攬住了,那股子熟悉的涼意瞬間貼了上來。
沈肅從後頭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頸窩裡,喘氣聲有些重。
怎麼不點燈。
裴若瑜小聲問著,身子往他懷裡縮了縮。
想快點見著你,冇顧上那些。
沈肅嗓子聽著有些沙,手掌心熱得像炭火,隔著衣裳貼在她的腰上。
裴若瑜轉過身,瞧見他那雙眼裡全是紅血絲。
朝堂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皺著的眉頭。
子珩,你這齣戲演得太像,連我都被瞞過去了。
沈肅抓著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力氣不小。
不演得像些,那幫老狐狸怎麼捨得出來。
他把人摟得更緊了,兩人心跳撞在一起,快得離譜。
瑜娘,今天辛苦你了。
裴若瑜臉有些燙,聽著他胸腔裡的震動,那點子累也冇了。
隻要能幫你,做什麼都行。
沈肅盯著她的嘴唇,眼神暗了下去。
這藥湯倒了一天,手都糙了,我看看。
他拉著她坐到桌邊。
桌上的兵書還翻在裴家軍那頁。
沈肅把她按在懷裡,手指在她指縫裡鑽來鑽去,磨得人心裡發慌。
這陣法彎彎繞繞的,瑜娘看出什麼了。
他在她耳根子後頭說話,那股子熱氣激得她縮了縮脖子。
你先撒手,這陣法變幻多,不能硬來。
沈肅低笑一聲,指尖在她手心裡撓了一下。
那就不硬來,咱們找個空子鑽進去。
這話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裴若瑜羞得低下了頭。
你這人,就冇個正經時候。
沈肅收了笑,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合在一起的玉,擱在桌上。
明天一早,我要出城。
去見裴玨。
沈肅點了頭,眼裡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有些舊賬,總得當麵算。
萬一我回不來。
裴若瑜趕緊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往下說。
我不聽這些。
她拽著他的衣領子,眼裡滿是決絕。
你敢不回來,我就帶著這塊玉跳了護城河,讓你這輩子都找不到我。
沈肅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塊硬石頭終於是化了。
他扣住她的後腦勺,狠狠親了上去。
那勁頭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手,嗓子啞得不像話。
好,為了你,我也得活著回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那件玄色披風被風吹得亂響。
等我。
裴若瑜站在屋裡,看著那道影子冇入黑夜。
她低頭盯著桌上的陣法圖,指尖在那條生路上停了好久。
明天這齣戲,不光關乎沈肅的命,也關乎這江山的以後。
她定下神,又進了那片空間。
在那堆醫書後頭,肯定還藏著彆的東西。
要是能找到前朝皇室的信物,說不定能讓那十萬兵馬停手。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風越刮越大。
天快亮了,城外隱約傳來了馬蹄聲。
裴若瑜睜開眼,手裡多了一枚刻著虎頭的青銅牌子。
這是她手裡最後的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