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壓青石板的聲音在空蕩的街巷裡迴盪。
馬車內昏暗不明,周氏臨死前那串尖厲的瘋笑一直在裴若瑜耳邊打轉,攪得她心口又疼又脹。
沈肅先一步走下馬車,藉著昏黃的燈影轉過身,朝她遞出掌心。
裴若瑜連看都冇看那隻手。
她提著裙襬徑直跳下馬車,腳下的步子邁得又急又亂,隻想快些躲開那股纏在周身的蘇合香氣。
進了聽雨軒,冬雀正守著一盆熱水,見她這副失了魂的模樣連大氣都不敢出,隻默默絞好帕子遞上前。
裴若瑜盯著銅鏡裡那張全無血色的臉龐,隻覺這首輔府裡的滔天富貴裡透著說不出的陰森。
廊下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沈肅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跨進房門。
那沖鼻的苦藥味瞬間蓋過了屋裡的熏香。
藥碗擱在妝台上發出一聲悶響。
“趁熱喝了。”
他說話時帶著慣常的冷淡,視線卻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裴若瑜坐在原處冇動,指尖用力摳著妝台的木緣,連帶著聲音都在發顫。
“首輔大人。”
她抬起頭。
“這藥裡這次又加了什麼吊命的秘藥?”
“是周氏說的那些,還是彆的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沈肅的手停在半空,指關節因用力透出青白之色。
他看著她那雙寫滿猜忌的眼,喉嚨裡溢位一聲冷笑。
“你終究信了那瘋婆子的話。”
“她都要死了何必編這種自損的瞎話來騙我?”
裴若瑜站起身直直對上他的視線。
“你蒐羅那些前朝醫書,盯著我的脈象不放,連陸羽看我的眼神都透著小心。”
“沈子珩,你到底在求什麼?”
沈肅沉默了很久,久到屋裡的燭火燒斷了燈芯。
他轉身走到書架旁,從暗格裡取出一個紫檀木匣。
鎖釦彈開的脆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驚心。
他抓起裡麵一疊發黃的殘卷,毫不猶豫地扔進一旁的火盆。
火舌順著紙張邊緣攀爬而上,映得他的臉龐忽明忽暗,透著說不出的落寞。
“你想要真相。”
沈肅一步步逼近,將她困在牆角與他胸膛之間。
“前朝皇室血脈天生便帶著心衰的胎疾,裴家那些活不過二十的短命鬼冇一個是意外。”
他嗓音沙啞得厲害。
“你這些年胸悶氣短,畏寒怕冷,真以為隻是底子薄?”
裴若瑜隻感覺渾身的血液涼透了,指尖不停地發著顫。
沈肅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抬手解開玄色官袍的盤扣。
衣袍落地露出裡麵的白綢裡衣,血腥味在兩人之間散開。
他扯開衣襟,胸口上竟是密密麻麻的刀痕,新傷疊著舊傷,有的還透著新長出來的血肉顏色。
“書上說要壓住這病,需得內力深厚之人的心頭血做引子。”
他語氣平常地訴說著這一切。
“我瞞著你,是想讓你活得像個尋常姑娘,不願看你每天數著日子等死。”
裴若瑜的眼淚奪眶而出,大滴大滴地砸在他溫熱的胸膛上。
她伸手去摸那些傷疤,指尖抖得不成樣子。
“為什麼要這麼傻。”
她聲音哽咽。
“取心頭血是折壽的啊。”
沈肅順勢將她擁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長長歎了口氣。
“隻要你能平平安安的,我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
裴若瑜靠在他懷裡,聽著那沉穩的心跳,心裡結著的那些疙瘩終於解開了。
她閉上眼,指尖微動,靈泉的溫熱順著掌心緩緩滲入他的肌膚。
識海中濃霧翻湧,那久未動靜的靈泉空間竟因她心念合一而發生蛻變。
霧氣散去後,一座古樸的閣樓出現在眼前。
器靈的聲音裡透著喜氣。
裴若瑜睜開眼,從他懷裡退出來,眼睛亮得驚人。
她從袖中取出那半枚玉玨,正好沈肅也從案頭取出了另一半。
兩枚殘玉合攏,幽幽綠光映亮了半間屋子。
光影交疊,竟在空中凝成了一幅細密的地圖,儘頭那抹硃紅十分紮眼。
“這是前朝留給後人的金匱,足以動搖大雍根基。”
沈肅看著那地圖,冷笑出聲。
“那些世家老狐狸盯著這筆橫財,早就想瘋了。”
裴若瑜指尖劃過那抹硃紅,眸光發沉。
“既然他們想要,便給他們。”
她收回手。
“放出風去,隻露一半線索,讓他們自己去搶,去鬥,去撕破那層清高的皮。”
接下來的半個月,京城表麵風平浪靜,底下卻早已血雨腥風。
為了那半張藏寶圖,幾大權貴世家鬥得不可開交,互相傾軋。
沈肅坐在高位,丟擲一封封貪腐的罪證,配合著皇帝的雷霆手段,將那些盤根錯節的老牌勢力連根拔起。
朝堂清明,寒門崛起。
又是歲晚,首輔府裡掛滿了紅綢。
沈肅在迴廊儘頭停下步子,手裡托著個紫檀木盒。
他看著廊下那個穿著雲錦長裙正在修剪殘枝的女子,眼裡儘是溫柔。
他撩起袍角,跪在青石板上。
“瑜娘。”
他開啟木匣,裡麵是一枚精雕細琢的鳳紋印章。
“我不信鬼神,隻信權勢,可有了你,我才知什麼是畏懼。”
他將木匣往前遞了遞。
“這是我麾下所有死士的調令,今日我以命為聘,求娶裴家若瑜為妻。”
裴若瑜接過那沉甸甸的木匣,眼眶發紅,使勁將他拽了起來。
“我答應你。”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府裡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裴若瑜坐在窗前,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件繡著鴛鴦的嫁衣,大紅的布料映得人心裡暖烘烘的。
陸羽滿頭大汗地衝進院子,麵色白得嚇人。
“主子,北境出事了!”
沈肅眉頭皺起。
“說。”
“裴玨將軍領十萬精騎,打著清君側誅奸相的名號連破三關,先頭部隊已逼近京郊!”
裴若瑜手裡的嫁衣滑落在地,沾了塵土。
她跨出門檻,聲音發顫。
“他要殺誰?”
陸羽嚥了口唾沫,低著頭不敢看人。
“裴將軍發了檄文,說首輔弄權,禍亂朝綱,他要殺進京城取沈相首級,接回小妹。”
院中靜得嚇人,唯有殘雪撲簌簌落下的聲音。
沈肅彎腰撿起那件嫁衣,仔細拍去上麵的灰塵,看向黑沉沉的天際,臉上全是狂傲之色。
“看來這喜酒,得請我這位大舅哥喝頭一盅了。”
他將嫁衣搭在臂彎,神色發了狠。
“封鎖全城。”
他轉頭下令。
“我倒要看看,他有冇有那個本事從我沈肅手裡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