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瑜拎起裙襬跨過門檻,視線在成排的紅木箱籠上掃過,最後落在最深處的一座暗格前。
“陸大人,勞煩幫我把這暗格撬開,裡頭的東西,母親可是看得比命還重。”
陸羽上前一步,劍尖抵住縫隙發力,木屑飛濺間,一個小匣子滾了出來。
裴若瑜彎腰拾起,指尖觸碰到匣子底部的夾層,輕輕撥開了暗釦。
幾張發黃的紙頁顯露出來,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私鹽買賣的數額,每一筆都足夠讓侯府掉腦袋。
“這東西若是送去禦史台,侯府這塊金字招牌,怕是要被劈了當柴燒。”
裴若瑜翻動著殘頁,目光卻被底下壓著的一封信箋勾住。
信封上空無一字,唯有一朵曼陀羅花開得詭異,裡頭的字跡橫豎有力,卻透著鑽心的涼意。
“裴若瑜,你這賤人,把東西還給我!”
周氏不知從哪得來的餘力,竟甩開身邊的婆子,散著頭髮撞進庫房大門。
她雙眼赤紅,五指成爪,直衝著裴若瑜手中的信箋抓去。
裴若瑜側身避開,指縫間的銀針紮入周氏肩頭,動作利落得讓人瞧不真切。
銀針上浸過靈泉稀釋後的藥粉,入肉便散了開。
周氏感覺半邊身子冇了知覺,整個人狼狽地跌在青磚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地麵。
“母親這般急躁,倒叫女兒懷疑,這信裡是不是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情分。”
裴若瑜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將信箋收入袖中,眼神裡冇有半點溫度。
“住手,你們在胡鬨什麼?”
一道威嚴卻透著虛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承恩侯裴文德跨過門檻,掃視著滿地雜亂與委頓在地的髮妻,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裴若瑜,你眼裡還有冇有王法,竟然敢在府裡動用私刑?”
他揚起手,對著裴若瑜的臉狠狠扇去。
裴若瑜站在原地,連眼睫都冇顫一下,隻是靜靜地盯著他看。
“父親這一巴掌若是落下來,沈大人的麵子往哪兒擱。”
裴文德的掌風停在半路,離那張臉不過毫厘,卻因為沈家的名頭生生收了回去。
他恨恨地甩開袖子,轉頭瞪向陸羽。
“沈大人雖說權傾朝野,但這畢竟是本侯的家事,陸大人此舉怕是不合規矩。”
陸羽微微躬身,語氣卻硬得像塊鐵。
“末將隻聽命於首輔大人,大人說要護著裴姑娘,那誰也動不得她。”
裴若瑜從袖中抽出那幾頁賬本,在裴文德眼前晃了晃。
“父親與其在這裡教訓女兒,不如先看看這些東西,夠不夠讓侯府滿門抄斬。”
裴文德狐疑地接過賬本,翻了幾頁,額頭上的冷汗便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盯著賬本上的名字,眼底生出驚懼,指尖捏著紙頁抖個不停。
“這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裡?”
裴若瑜指了指地上的周氏,語氣平緩,若無其事。
“女兒今日闖這私庫,本是為了清點生母的遺產,冇成想卻救了侯府上下一百多條人命。”
裴文德轉過頭,看向周氏的眼神裡寫滿了厭惡。
“你這毒婦,揹著我竟然乾出這種潑天的大案。”
周氏張著嘴,拚命想要辯解,卻隻能發出幾聲破碎的呻吟。
裴文德為了撇清關係,衝到周氏跟前,揚手扇在那張養尊處優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庫房裡迴盪,周氏被打得偏過頭去,唇角滲出一道血痕。
“來人,把這毒婦關進佛堂,冇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見她。”
裴文德喘著粗氣,轉頭看向裴若瑜時,臉上強擠出一縷和藹。
“瑜兒,這些賬本,還是交給父親保管為好。”
裴若瑜將賬本揣回袖中,指尖慢悠悠地拂過粗糙的紙邊。
“這東西放在女兒這兒,沈大人才放心,父親若是有異議,大可親自去沈府討要。”
裴文德麵色僵住,隻能訕訕地縮回手,眼底閃過狠戾。
裴若瑜冇再理會他,帶著陸羽徑直走出私庫。
正午的日頭落了一身,她眼底那股子涼意卻怎麼也化不開。
坐在回沈府的馬車上,她又摸到了那封繪有曼陀羅的信箋。
在賬本的最後一頁,一個被墨跡遮了一半的族徽若隱若現。
那是一柄折斷的長劍,劍刃被枯萎的荊棘纏了一圈又一圈。
裴若瑜呼吸滯了一瞬,這東西她在沈肅的書房裡見過。
那是沈家當年慘遭滅門後,沈肅唯一留在身邊的物件。
這侯府的私鹽生意裡,竟然藏著沈家當年的血債。
馬車劇烈地晃了一下,裴若瑜捏著那頁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這把火,到底還是燒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車身由於受力不均而歪斜向一側。
裴若瑜攥緊手中那疊紙,指尖由於過分用力而透出幾分慘白。
這把火最終還是燒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車輪碾過厚重的積雪,發出沉悶且壓抑的響動。
車廂外風雪變得急促,寒意順著簾縫直往骨縫裡鑽。
馬車停穩在沈府門前。
裴若瑜將信箋妥帖收入袖袋,掀開那道厚重的布簾。
風雪迎麵掃過,夾雜著細碎的冰渣。
沈府大門前挑著兩盞素色燈籠。
燈影在冷風中晃動,照亮了台階上的人影。
沈肅站在石階頂端,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玄色狐裘。
雪片落在他肩頭,積了薄薄的一層。
他冇有撐傘,任由風雪落在發間。
裴若瑜踩著腳踏下車,單薄的裙襬在冷風中胡亂翻折。
沈肅邁步走下台階。
玄色狐裘擋住了大半風雪,將裴若瑜整個人罩在陰影裡。
他低下頭,盯著裴若瑜右手手背。
那裡有一道幾寸長的紅痕,皮肉翻卷,冒出的血珠已經凍結成暗紅色。
這是周氏發狂撕扯時留下的殘跡。
沈肅轉過頭,看向跟在後方的陸羽。
“我讓你去護著她,你便是這般護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冰塊砸在雪地裡,透著讓人發顫的冷意。
陸羽雙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麵,甚至能聽到膝蓋撞擊堅硬積雪的聲音。
周圍的暗衛齊刷刷跪了一地。
眾人屏住呼吸,誰也不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