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咱們都在這側門外等了足足半個時辰了，初春的穿堂風灌得人骨頭疼，您身子本就弱，哪裡扛得住？”冬雀挑開馬車的布簾，鼻頭凍得發紅，語氣裡滿是委屈與不甘。
“冬雀，把簾子放下。”裴若瑜伸手理了理素色襦裙的袖口，“外祖母剛過世，我還在孝期內，不宜走正門驚擾。
且讓咱們在偏門等著，自有侯府的規矩。”
“可是姑娘，您可是侯府正正經經的嫡長女，這正室原配留下的唯一血脈，如今倒來打秋風的遠親。”
冬雀將手爐遞了過去，“您去江南守孝三年，如今好不容易期滿歸京，這府裡連正門都不肯開，分明就是給您難堪。”
“開了正門，周夫人便要出來迎我。她如今是父親心尖上的繼室，又是長輩，哪有長輩迎小輩的道理？”裴若瑜接過手爐，指尖貼上去，暖意慢慢滲進來，“她越是晾著我們，這理便越在咱們這邊。”
“奴婢就是替您委屈，”冬雀歎了口氣，“奴婢聽說，前幾日老爺升了官，如今府裡正春風得意呢。二小姐也滿十六了，怕是門檻都要被媒人踏破了。”
“踏破門檻倒不至於。她要挑的，定是比咱們原先定下的那家更好的。”
裴若瑜看著窗外的青石板路，石縫裡生出幾株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您是說靖南王府的世子爺？那可是老太爺在世時，親口給您定下的娃娃親。難道周夫人還敢毀約不成？”
“人走茶涼。祖父不在了，一紙婚書罷了。若靖南王府當真認這門親，這三年我在江南，他們怎會連一封信都不曾寄過？”
“那姑娘您的終身大事可怎麼辦呀！這內宅的規矩大過天，若是冇有個好姻緣，周夫人還要怎麼拿捏您呢。”
“冬雀，你要明白。”裴若瑜垂眸，拇指緩緩摩挲手爐上的花紋，“攀附來的榮華，終是浮萍之姿。我要的，從來不是什麼世子夫人的名頭。”
“吱呀”一聲，側門終於被人從裡麵推開。
“喲，大小姐，您可算到了。老奴眼拙，竟冇看清這馬車停在角落裡。”
劉嬤嬤甩著帕子走下台階，步子倒是不急不慢的。
“劉嬤嬤，您這眼神是不大好。我們在風口裡站了快一個時辰，您就算是個瞎子也該聽見馬蹄聲了。”冬雀忍不住回了一句。
“這小蹄子嘴倒挺利索，大小姐，您這丫鬟可得好好管教管教了。咱們侯府如今可是重規矩的人家。”劉嬤嬤斜了冬雀一眼。
“劉嬤嬤教訓得是。”裴若瑜扶著車廂邊緣走下馬車，鞋尖落地時踩上一片濕泥，她也不皺眉，“冬雀，還不給嬤嬤賠個不是。嬤嬤年紀大了，耳聾眼花也是有的，你不可這般頂撞。”
“是，奴婢知錯。嬤嬤多擔待。”冬雀低頭服軟。
“大小姐這是折煞老奴了。夫人這幾日正忙著招待各府的夫人，實在抽不開身。特命老奴來迎大小姐去海棠苑歇息。”
“海棠苑？那不是在府邸最北邊的偏院嗎？常年照不到日頭，怎麼能讓嫡長女住那兒？”冬雀再次急了。
“冬雀姑娘，這您就不懂了。海棠苑清淨，最適合大小姐這等剛從江南守孝回來的人。再說了，原本大小姐住的春暉閣，如今已經撥給二小姐做繡房了。”劉嬤嬤在前麵引路。
“既然撥給二妹妹了，那就讓她用著吧。帶路。”裴若瑜語氣平和。
主仆二人跟著劉嬤嬤穿過迴廊，一路上隻見府內張燈結綵，新換的太湖石盆景擺滿了甬道，處處透著一股子嶄新的富貴氣。
“大小姐，前麵就到了。隻是還有件事，老奴得跟您交代一聲。這府裡如今開銷大，各房的月例都有所縮減。大小姐您剛回來，這前幾個月的月例，夫人說就先按庶女的份例發著。等日後寬裕了，再給您補上。”劉嬤嬤停下腳步。
“你說什麼？我們姑娘是嫡女，怎麼能按庶女的份例發？”冬雀攔在前麵。
“這也是冇法子的事。二小姐如今正議親，裡裡外外都要打點，這銀子流水似的往外花。”
“劉嬤嬤。”裴若瑜理了理披風的繫帶，“你回稟母親，這月例減半，我應下了。”
“姑娘！”
“隻是，大雍《雍禮·內則篇》有雲，嫡庶尊卑，不可亂其秩。我這嫡女的月例若是降到了庶女的份，傳出去，旁人隻會道侯府不辨尊卑，嫡庶不分。這損的，可是父親的清流名聲。”裴若瑜直直看著劉嬤嬤的眼睛，“母親既知禮，怎敢代主立規？”
“大小姐，您這話說的，夫人也是為了府裡著想。”劉嬤嬤拿帕子揩了揩額頭的汗。
“母親為了府裡著想，我自然體諒。隻是若日後禦史台聽聞了此事，參父親一本治家不嚴，那就不好了。你便按我的話，原封不動地回給母親。”
“這……老奴記下了。”劉嬤嬤訕訕退下。
推開海棠苑的院門，滿院的枯葉無人清掃，腳踩上去沙沙作響。屋內的桌椅也積了一層薄灰，窗紙破了兩處，冷風往裡頭灌。
“這哪裡是人住的地方。”冬雀拿起抹布開始擦拭桌子。
“大姐姐好大的火氣。”一道清脆的女聲從院外傳來。
裴敏扶著頭上的赤金步搖走進院子，身後跟著四個丫鬟，衣料鮮亮，首飾叮噹作響。
“二小姐。”冬雀行了個禮。
“三年未見，我還以為大姐姐在江南吃齋唸佛，性子軟和了呢。冇成想還是這般牙尖嘴利，連劉嬤嬤都敢頂撞。”裴敏打量著這破敗的院子，眉梢挑了挑。
“二妹妹這步搖倒是別緻。赤金打造，紅寶石鑲嵌，看來母親近來手頭很是寬裕。”裴若瑜在太師椅上坐下。
“大姐姐好眼力。這是前日靖南王府的世子爺特意托人送來的生辰禮。姐姐感覺可好看？”裴敏故意將頭湊近了些。
“好看是好看，隻是戴在二妹妹頭上，略顯重了些。”
“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配不上這步搖？”
“妹妹多心了。我隻是擔心妹妹的脖頸受不住。既然世子爺送了禮，想必你們二人的婚期已經近了吧？”
“那是自然。下個月初八，王府便會來下聘。姐姐你雖說剛回來，但好歹也是侯府的大小姐，到時候可得穿得體麵些，彆讓外人笑話咱們府上薄待了你。”裴敏撥弄著手腕上的玉鐲，碰出細碎的脆響。
“婚約既換了人，那庚帖可曾退回？”裴若瑜端起桌上的冷茶，茶水早冇了溫度。
“這就不勞姐姐操心了。母親自然會處理妥當。不過姐姐也彆灰心，母親已經在給你相看人家了。城東李員外家的長子，雖說年紀大了些，還是個填房，但好歹家底豐厚，姐姐嫁過去也是享福的。”
“李員外都四十好幾了，我們姑娘才十七！二小姐，你們欺人太甚！”冬雀擋在裴若瑜身前。
“冬雀。二妹妹一片好心，你急什麼。”裴若瑜放下茶碗。
“還是大姐姐識時務。我勸你就在這海棠苑好好待著，等母親安排。否則，這京城大得很，若是出點什麼意外，可就怪不得彆人了。”裴敏帶著丫鬟轉身離開。
“姑娘，她搶了您的婚約，還要把你嫁給那個老頭子做填房！這簡直是欺人太甚！”冬雀氣得直跺腳。
“這樣不是挺好嗎？”
“好什麼呀！姑娘，您不會是真的要認命吧？”
“冬雀，關門。”裴若瑜站起身，走到內室。
“哦，好。”冬雀關上門，跟了進去。
“你真以為我會留在這侯府任她們擺佈？”
“那您剛纔為什麼……”
示弱，是為了讓她放鬆警惕。那靖南王府的婚事，我本就不要。但我母親當年留下的那些嫁妝，我是一分也不會留給她。
裴若瑜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小木匣。
“對！夫人的嫁妝憑什麼給她揮霍！”
你去前院打聽打聽，今晚父親是否回府。再想辦法弄清楚，母親陪嫁的幾個莊子的地契，是不是鎖在周氏的私庫裡。
裴若瑜開啟木匣，裡麵是一排銀針和幾個藥瓶，瓶身上貼著手寫的小簽。
“奴婢這就去。可是姑娘，咱們就算拿到了地契，在這京城裡也無處可去啊。”
“這京城裡，不是人人都與侯府交好。隻要我們能借力打力，就能求得一線生機。你快去打聽。”裴若瑜將藥瓶收入袖中。
這海棠苑，她是一日也不會多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