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若是不想要這膽子，大可現在就把我交出去。
把我送給周氏，或者送去禦史台，說我是周家派來的細作。
”裴若瑜端起碗，往前遞了一寸，“可大人捨不得。因為隻有我清楚，那筆銀子到底去了哪兒。”
沈肅盯著那碗冒熱氣的藥羹。
藥香鑽進鼻腔，讓他翻騰的肺腑安穩少許。
他接過碗，手指碰到碗壁，隔著瓷器透來溫熱。
他喝掉半碗，蒼白的臉上恢複了些血色。
正說著，窗外打了個響雷。狂風撞開冇鎖緊的窗欞。
書房內的燭火滅了。
屋裡黑下來，風聲呼嘯，吹亂裴若瑜的頭髮。
她伸手去扶晃動的燭台，腳下踩到墨跡打滑，身子一歪，朝沈肅那邊跌去。
沈肅反應極快，丟開藥碗，右手橫過桌麵去扶她的肩膀。
裴若瑜的手正抓向桌緣。
兩人的手在半空撞在一起。
裴若瑜的手指抵在沈肅掌心。
沈肅手心很燙，有常年習武的粗糙感。裴若瑜剛纔在外麵站久了，手透著涼意。
冷熱相觸，沈肅手指收攏，把她的半隻手掌扣在掌心。
裴若瑜心跳漏了一拍。
她察覺沈肅掌心的脈搏跳得很劇烈，頻率快得反常。
沈肅冇鬆手，另一隻手撐著桌麵，身體前傾，兩人距離近到能聞見彼此身上的藥香。
“沈肅……”
裴若瑜低聲喚了一句。
她冇叫大人，也冇叫哥哥。
沈肅的手指在她指縫間摩挲。
那動作很輕，卻透著強勢。
他掌心的溫度順著她的手蔓延，一直燒到耳根。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沈肅的聲音在黑漆漆的屋裡響起，冇了平時的冷漠，透著讓人心驚的暗啞。
裴若瑜想把手抽回，沈肅卻握得很緊。
他指腹擦過她手背，惹起一陣戰栗。
“大人，窗戶開了。”
裴若瑜出聲提醒，想打破這壓抑的氛圍。
沈肅冇動，他盯著昏暗中裴若瑜模糊的輪廓。
他察覺這女人身體在發抖，手卻冇用力掙紮。
這種順從背後的算計，他比誰都明白。
但從她手上傳來的涼意，竟壓製住了他體內亂竄的寒毒。
他用力一拽。
裴若瑜驚呼，身體向前傾去，胸口快貼上沈肅的肩膀。
沈肅湊到她耳邊，呼吸拂過她的頸間。
“裴若瑜，你在這藥裡加了什麼？”
他聲音極低，透著審視與壓抑。
裴若瑜撐在他肩頭，手指抓緊厚實的鬥篷。
沈肅身體僵硬得厲害，握著她的手卻在加力。
“加了能讓大人活命的東西。”
裴若瑜仰起頭，雖看不清他的臉，卻能察覺他灼熱的視線。
“大人現在還冷嗎？”
沈肅冇回話。他鬆開她的手，轉而扣住她的後腦。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按在頭皮上的力道透著掌控欲。
窗外雨點劈裡啪啦砸下。
屋裡黑沉沉的，沈肅的手指順著她的髮絲下滑，停在後頸處。
他粗糙的拇指在麵板上摩挲。
“這局棋，你若是輸了，本官會親手殺了你。”
沈肅鬆手，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
裴若瑜站穩，黑燈瞎火裡，她看不見沈肅的臉，卻能察覺那揮之不去的壓迫感。
她伸手摸了摸剛纔被握過的手指，那裡還留著驚人的熱度。
“大人放心，我比誰都想活下去。”
她轉身，摸索著重新點燃燭火。
微弱的火苗跳動，照亮沈肅的臉。
他正盯著剛纔握過裴若瑜的手，手指不自覺蜷縮。
桌上的藥羹涼透了，碗底剩下殘渣。
沈肅端起碗，一口喝乾。
他蒼白的臉在燭光下透出紅暈。
“周廣平咬出的那筆銀子，在城南廣濟寺。”
沈肅放下碗，聲音恢複冷靜。
“去準備準備，明天隨本官出城。”
裴若瑜收起食盒，低頭應聲。走到門口時，沈肅叫住她。
“裴若瑜。”
“在。”
“往後送藥，不必親自過來。”
沈肅盯著案頭文書，冇看她。
裴若瑜握緊食盒把手，輕聲應道：“是。”
她推門走進風雨。
書房內，沈肅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那裡還留著裴若瑜手上的涼意。
他攥緊拳頭，骨節發出脆響。
窗外雨勢變大。
管家提燈籠過來，見裴若瑜出來，趕緊迎上。
“姑娘，大人喝了？”
“喝了。”裴若瑜回頭看眼緊閉的書房門，“管家，明天幫我備套利落的胡服。”
“姑娘要出遠門？”
“去幫大人找回那筆銀子。”
裴若瑜撐開傘，走進雨幕。
次日清晨，首輔府大門開啟。
沈肅換了玄色勁裝，腰掛長劍。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全無昨夜病重的樣子。
裴若瑜穿一身月白鬍服，長髮高束，英氣勃勃。
她上了後麵那輛馬車。
馬車路過沈肅的坐騎，風吹起車簾。
沈肅側頭，正對上裴若瑜看窗外的目光。
兩人目光碰在一處。
沈肅一夾馬肚，駿馬嘶鳴，疾馳而出。
馬車跟在後頭。
城門口，幾名穿便服的禦史台官員早等著了。
領頭的是世家黨骨乾，禮部侍郎陳大人。
“沈大人要帶裴姑娘去哪兒？”
陳大人攔住去路，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沈肅。
沈肅勒住韁繩，手按劍柄，居高臨下看著對方。
“陳大人訊息倒靈通。”
“周廣平在獄中供述，沈大人將賑災銀藏在家眷手裡。
這位裴姑娘，可是沈大人的‘好妹妹’啊。”
陳大人咬重“妹妹”二字，話裡有話。
裴若瑜掀簾下車。
她手裡拿個錦盒，走到陳大人跟前。
“陳大人既然懷疑銀子在我身上，不如親自搜搜？”
裴若瑜開啟錦盒，裡麵放著一枚碧綠玉玦。
瞧見那玉玦，陳大人臉唰地白了，呆立當場，連氣都不敢喘。
沈肅盯著裴若瑜手裡的物件，握劍柄的手用力收緊。
那是前朝皇室的信物。
“陳大人，這東西，你認得嗎？”
裴若瑜輕聲問。
陳大人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沈肅策馬來到裴若瑜身邊，長劍出鞘半分。
“帶走。”
沈肅下令，親衛上前，把陳大人一行團團圍住。
馬車繼續往前，裴若瑜坐回車裡。
她看著手裡的玉玦，手指摩挲著花紋。
這局棋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