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聲音停住,幾個幕僚看著裴若瑜,麵露不悅。
商議機密大事,一個借住的姑娘闖進來,太冇規矩。
沈肅抬眼看她,“拿進來。”
裴若瑜進屋,把托盤擱在書案上。
她冇按往常那樣退出去,而是站在原地,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她剛纔在後廚憑記憶畫的。
紙上畫著一個符號,是草書的周字,多了一筆勾勒。
沈肅盯著紙麵,裴若瑜把湯碗往他麵前推,手指在那個符號上點了一下。
“大人,這種印記,我在江南周家鹽庫見過。”
沈肅呼吸一頓,他伸手按住紙張,指甲在紙麵上劃出一道白痕。
“在哪兒見的?”
“周傢俬庫的一口箱子底下,那箱子裡裝的不是銀子,是一疊舊引簿,大人想要,我可以畫出引簿上的名目。”
屋裡的幕僚互相觀望,沈肅看著裴若瑜,臉上多出幾分審視。
他站起身,走到裴若瑜跟前。
兩人距離極近,裴若瑜能聞到他身上的藥香味。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氣很大。
“裴若瑜,你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裴若瑜冇躲冇怕,仰起臉,眼裡濕潤,透著狠勁。
“大人想要多少,我就有多少。”
3、這碗飯我餵你吃一輩子
沈肅盯著她看了很久,鬆開手。
他轉過身,對旁邊的幕僚吩咐,“去查,按她說的印記,去翻周家在京城所有的當鋪。”
幕僚領命離開,書房裡隻剩他們兩人。
沈肅坐回椅子,端起那碗湯,湯溫熱,他喝了一大口,“這湯你打算送多久?”
裴若瑜走到他身後,伸手替他按壓肩膀上的穴位。
“送到大人不需要的那天。”
沈肅冷笑一聲,把碗擱下,“那就一直送吧。”
外頭傳來急促的敲門聲,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屋,透著驚慌。
“大人!宮裡來人!皇上急召大人進宮!”
沈肅站起身,動作太快,帶翻桌上的筆洗。
黑墨水潑在白紙上,染黑一大片。
他冇理會這些,抓起旁邊的朝服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冇回頭,“裴若瑜。”
“在。”
“老實待在府裡,哪兒也彆去。”
大門砰地關上。
裴若瑜站在空蕩蕩的書房,看著桌子上亂糟糟的東西。
她的手還殘留著沈肅肩膀的溫度。
事情終於到了最險的一步。
她轉頭看向窗外,夜色濃重,首輔府安靜極了。
冬雀不知何時溜進屋,縮在角落裡打哆嗦。
“姑娘……大人會被抓起來嗎?”
裴若瑜走過去,把畫著符號的紙投進炭盆。
火苗躥高,把紙張燒完。
“不會。”
她看著那團灰燼。
“他要是倒了,我這碗湯不就白熬了?”
灰燼徹底熄滅時,書房外頭響起細微的動靜。
有人踩斷了枯枝。
裴若瑜轉過頭,盯著緊閉的窗戶,“誰?”
窗紙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正伸出手去摳窗欞的縫隙。
窗外的風颳得很急,枯枝拍打著窗紙,發出撞擊的聲響。
裴若瑜站在書房裡,腳下的炭盆早熄了,隻剩一堆灰白餘燼。
她手上還留著剛纔按壓沈肅肩膀時的觸感,那是繃緊到極點的力道。
沈肅進宮去了。
周廣平在詔獄裡反咬一口,絕非臨死掙紮。
私吞賑災銀,這罪名會斷掉沈肅在寒門官員裡的根基。
她走到書案邊,看著那灘潑灑的墨跡。
黑汁順著宣紙邊緣滴落,染汙了地毯。
要是沈肅倒台,侯府那對母女馬上就會把她生吞活剝。
她如今的體麵與籌碼,全靠這男人的權勢撐著。
裴若瑜轉身出屋,冬雀縮在廊下,手裡提著快滅的燈籠。
“去小廚房。”
裴若瑜聲音很穩。越是這時候越不能亂。
沈肅這種人不要同情,他要的是能穩住後方、有用的合作者。
後廚裡,管家正指揮婆子燒熱水。見裴若瑜進來,管家滿臉愁容。
“裴姑娘,您怎麼還冇歇著?大人這趟進宮,還不知何時能回。”
裴若瑜冇接話,徑直走到藥櫃前。
她的手劃過小抽屜,停在裝雪蓮和肉蓯蓉的格子上。
“管家,把那隻小瓦罐拿來。
大人從宮裡回來定會受寒。
他舊疾怕凍,得提前備下溫補的藥羹。”
管家應聲,親自把瓦罐刷洗乾淨遞來。
他看裴若瑜處理藥材動作利落,全無官家小姐的嬌氣。
裴若瑜把藥材投進水裡,火苗燒著罐底。
她側身擋住婆子們的視線,袖口下滑,露出手腕。
她從暗袋取出白玉小瓶。
拔開瓶塞,一滴水珠落入滾燙的湯水。
原本氣味苦澀的藥湯,融進水珠後,散發出極淡的草木清香。
這香氣沁人心脾,教人卸下防備。
“姑娘這手藝,比府裡的大夫強。”
管家站在旁邊聞著味兒,心頭焦躁平複許多。
裴若瑜盯著跳動的火苗。
沈肅生性多疑,她用的藥材全是尋常物件,事後查驗也挑不出錯。
靈泉水能修補元氣,又不會留下藥理痕跡。
兩個時辰後,外院傳來馬蹄聲。
裴若瑜提過食盒,把熬好的藥羹裝進去。
沈肅回府了,玄色鬥篷上沾著刺骨寒意。
他步履生風,穿過迴廊帶起冷風。
管家想上前接鬥篷,被他揮手擋開。
他直接進書房。
裴若瑜跟在後麵,停在門口。屋裡傳出重重的咳嗽聲,一聲連著一聲,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
她推門進去,屋裡的燭火被風吹得亂晃。
沈肅坐在椅子上,鬥篷冇解,半邊臉陷在陰影中。
他右手按著胸口,指關節因用力而凸起,透著病態的青白。
案頭堆著幾封剛送達的密信,看樣子他進宮這趟帶回的訊息很不樂觀。
“大人,喝藥。”
裴若瑜走過去,把食盒擱在桌上。她端出藥羹,瓷碗碰著桌麵,發出輕微聲響。
沈肅冇抬頭,聲音沙啞:“出去。”
“皇上給了大人期限?”裴若瑜冇動,盯著沈肅發抖的手,“周廣平咬出的那筆銀子,數目對不上。
大人明白,這隻是引子。世家黨要的是大人手裡的吏部考功司權柄。”
沈肅抬起頭。
他額頭滲出細密汗珠,痛得直冒冷汗。他看著裴若瑜,眼底佈滿血絲。
“裴若瑜,本官給你的膽子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