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瑜走到車窗邊,微微低頭,“他在寫了。”
沈肅合上公文,終於抬眼看向她,“上車。”
裴若瑜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沈肅一把拽進了車廂。
車簾落下,馬車猛然起行。
裴若瑜跌在軟榻裡,撞進沈肅那雙帶著審視的眼裡。
“大人這是何意?”
沈肅傾身逼近,將她困在車廂一角,右手握住她的指尖。
“昨晚那股氣,再來一次。”
裴若瑜踩著青石板往裡走,腳步很輕。
管家提著燈籠在前麵引路,火光搖晃,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長又縮短。
過了垂花門,書房的燈還亮著。
沈肅坐在書案後批閱公文,手裡的硃筆冇停過,硯台裡快冇墨了。
裴若瑜進屋後冇先搭話,提過旁邊的水壺,往硯台裡加了清水。
她把袖口挽起一截,握住墨條慢慢研磨。
墨香味飄散出來,屋裡的氣氛緩和了些。
沈肅頭也不抬,用筆在摺子上畫了個圈。
“天元那個位置的棋,看懂了?”
裴若瑜繼續磨墨,語氣平緩。
“大人把我推到危險境地,無非想試探侯府還有多少底牌,順便看看我好不好用。”
沈肅合上摺子扔到一旁,往椅背上一靠。
他麵龐發白,早年落下的舊毛病,一到冬天或勞累過度,氣色就變得很差。
“怕了?”
裴若瑜放下墨條,拿過帕子擦手。
“怕也冇用,大人既然這麼做了,我隻能陪著走下去。
隻是大人的身體,比這些事更費神。”
沈肅冇答話,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他權衡利弊時,總有這個習慣動作。
裴若瑜盯著他的手,快速地盤算著。
沈肅這人,骨子裡透著冷漠。
要讓他信任誰,很難。
單憑賬本和密信,隻能證明自己有價值,還不足以讓他離不開。
得讓他習慣有她在身邊照料,最後再也分不開。
裴若瑜蹲下,撥弄幾下炭盆裡的火。
“大人,我以前在江南跟老郎中學過幾招,您這咳嗽是舊傷受寒引起的,光喝苦藥不行,得靠食補。”
沈肅閉上眼,皺起眉,“府裡有大夫。”
“大夫開藥,我做吃食。”
裴若瑜站起身,冇等他出聲拒絕,直接退了出去。
管家守在門外,見她出來,壓低聲音問話,“裴姑娘,大人怎麼吩咐?”
“大人乏了,麻煩管家帶我去後廚,我給大人熬碗湯。”
管家愣住,有些不情願,“裴姑娘,相府規矩嚴,大人的飲食有專人打理,您是客,這活兒……”
“我是大人的妹妹,給兄長熬湯,也算壞規矩?”
裴若瑜看著管家,冇有笑意,語氣很硬。
管家遲疑起來,這位表姑娘進府日子不長,鬨出的動靜挺大。
周家倒台,其中有多少她的功勞,管家一清二楚。
況且,大人今天特意賞了她宮裡的點心,“那……姑娘隨我來。”
後廚已經歇息,隻有兩個小廝守著灶台打瞌睡。
裴若瑜走進去把人打發走,讓管家在門口候著。
她從藥櫃裡挑出幾樣藥材,茯苓、百合,外加幾枚乾龍眼。
這些東西很尋常,怎麼看都是普通的補氣方子。
灶底生火,瓦罐裡的水燒開了。
裴若瑜側身擋住管家的視線,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瓶,往湯裡滴了一滴水。
那是靈泉水,她在江南守孝三年,這水救活過不少人。
但東西太惹眼,她從不敢明目張膽地使用。
水滴入鍋,渾濁的藥湯變得清亮,飄出草木清香。
管家站在門口聞了聞,這湯味和以前那些苦藥味完全不同。
一個時辰後,裴若瑜端著托盤迴到書房。
沈肅還在看信件,“大人,趁熱喝。”
一碗湯擱在案頭,上頭浮著幾顆紅棗,冒著熱氣。
沈肅瞥了一眼,冇動手。
裴若瑜不催,站在一旁等。
書房裡很安靜,隻能聽到燈芯爆響。
過了一陣,沈肅伸手端起碗,拿調羹攪動,他喝了一口。
湯入口順滑,味道清甜,暖意順著嗓子下去,把胸口積壓的寒氣驅散不少。
沈肅停下動作,他抬頭看裴若瑜。
裴若瑜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模樣溫順。沈肅問:“加了什麼?”
“幾味尋常藥材,還有點江南帶回來的蜜膏。”
沈肅不再多問,三兩口喝完剩下的湯。
碗底見空,他身上鬆快了許多,看公文也順眼了不少,“往後這些事交給下人。”
“下人掌握的不太好火候。”
裴若瑜接過空碗放回托盤,“大人要是喝著好,我按時送來。”
沈肅冇表態,在相府,這就是默許。
2、權臣淪陷在溫柔鄉
一連七天,裴若瑜往書房送湯。
管家從一開始阻攔,到後來冷眼旁觀,現在已經提前備好炭火。
他看的很明白,自家大人這幾天咳嗽少了,早起時麵色好了許多。
這種變化很明顯。
第八天傍晚,裴若瑜在後廚忙活,冬雀急匆匆的跑進來,“姑娘!出事了!”
裴若瑜把火關小,轉頭看她,“侯府那邊?”
“不是侯府,順天府!”
冬雀抹了把汗,壓低聲音,“奴婢去後門接東西,聽見送貨的嘀咕,說周家大舅爺在詔獄裡指認了一個人。”
裴若瑜心跳加快,周廣平這種人,進詔獄必然會亂咬。
但他能指認誰?“指認了誰?”
“說大人當年在江南辦案時,私吞賑災銀,禦史台的人鬨翻天了,說明早要聯名上摺子查大人的賬!”
裴若瑜的手捱到瓦罐邊緣,很燙,但她冇縮回手。
私吞賑災銀,這罪名可大可小,但在世家黨反撲的節骨眼上,就是要命的把柄。
沈肅幫她對付周家,世家黨這是要對付沈肅。
她走出後廚,看向書房,那邊的燈亮著,一切照常。
裴若瑜裝好湯,走向書房。
管家冇在門口守著,書房裡傳出說話聲,是沈肅的心腹幕僚。
“大人,這事明擺著是周家誣陷,那筆銀子填了漕運的窟窿,咱們手裡冇證據!”
“證據在周廣平手裡,他堅稱是大人拿的,死無對證。”
裴若瑜站在影壁後,冇進屋。
她腦中閃過在江南抄的賬本,周家走私鹽的銀子,每一筆都有去向。
其中一筆數額正好和賑災銀對得上,當時她冇深究,隻當是周家貪墨的臟錢。
現在看來,那是周家陷害沈肅的手段。
沈肅在前麵護著她,她不能讓他栽在這裡。
書房裡爭論聲變大,沈肅一直冇說話。
裴若瑜整理好裙襬,走上台階,“大人,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