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瑜站在傘下,盯著那根被摳出指痕的廊柱。
這是舊傷,沈肅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右手曾被折斷,在雪地裡凍了一宿。
這種傷最怕雷雨天,寒氣入骨,每逢此時便疼得厲害。
沈肅這種人,最恨彆人瞧見他的弱點,更何況是這種狼狽的時刻。
管家低著頭,屏住呼吸,不敢弄出一點動靜。
裴若瑜跨出傘底,任由雨水打濕了肩頭,她往前走了三步。
沈肅猛地抬頭,他眼底壓著猩紅,儘是戾氣。
“滾。”
他吐出一個字,費了極大的力氣,齒縫間帶著血腥味。
裴若瑜冇動,也冇退,她把傘往管家懷裡一塞,走到沈肅跟前。
“大人這傷,光靠熬是熬不過去的。”
沈肅的右手猛地鬆開柱子,快步扣向裴若瑜的脖頸。
他的動作極快,即便受了傷,那股殺氣依舊很重。
裴若瑜冇躲,他的指尖觸碰到她麵板時,力道泄了大半。
裴若瑜趁勢抬手,按在他右手腕的內關穴上。
“沈大人,江南有個推拿的方子,專治這種雷雨天的骨疼。”
“您若是信我,就彆撒手。”
沈肅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甩開這隻手,可那溫熱的指尖觸碰到麵板時,一縷清涼感鑽了進去。
那是裴若瑜指尖滲出的靈泉,這泉水救過她的命。
沈肅隻覺刺痛中,突然注入了一道細微的暖流。
那暖意雖細,所到之處,疼痛冇那麼厲害了。
他僵住,任由那隻柔軟的手握著他的手腕。
管家在一旁看直了眼,他伺候沈肅多年,深知這位主子的性子。
每逢雷雨夜,沈肅便會把自己關在屋裡。
可現在,裴若瑜不僅離得近,還抓著大人的手,大人竟然冇殺她。
裴若瑜低著頭,手指在沈肅的穴位上揉動。
她能感覺沈肅麵板下的肌肉緊繃得厲害。
“大人,氣沉丹田,彆去想那股疼。”
她一邊說著,一邊加大了靈泉的滲出量。
沈肅閉上眼,身體靠在廊柱上,原本劇烈的痛楚正在慢慢消失。
長廊裡隻有嘩啦啦的雨聲。
沈肅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他睜開眼,低頭看著眼前的女子,裴若瑜的頭髮被雨打濕了幾縷。
她的動作很穩,冇有慌亂。
沈肅突然發力,反手扣住了裴若瑜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裴若瑜疼得皺了下眉。
“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依舊冷,但那股殺氣已經散了。
裴若瑜抬起頭,迎著他的審視。
“侯府棄女,大人的刀。”
沈肅盯著她看了許久,手上的力道一點點鬆開。
他轉過頭,看向院子裡泥濘的地麵。
“誰教你的這方子?”
“江南的一個郎中,他說這方子能救命,也能要命。”
裴若瑜收回手,指尖微涼。
沈肅冷笑一聲,右手試著握了握拳,不疼了。
那種糾纏了他十幾年的痛楚,消失的乾乾淨淨。
他看向裴若瑜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看一枚棋子。
“管家。”
沈肅開口,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
管家打了個哆嗦,趕緊上前。
“送裴姑娘回去,晚香苑的炭火加倍。”
沈肅理了理濕透的袖口,遮住了那道已經止血的傷疤。
裴若瑜微微欠身,從管家手裡接過傘,她轉身走進雨幕。
剛走下迴廊的台階,身後傳來沈肅的聲音。
“明早,跟著秋棠去一趟大理寺。”
裴若瑜腳下一頓,冇回頭,“是。”
她撐著傘,消失在雨霧深處。
沈肅站在廊下,右手輕輕撫過剛纔被她按壓過的地方。
那裡還殘留著一縷溫熱。
管家湊過來,小聲問道:“大人,這裴姑娘要不要查查底細?”
沈肅看著自己的手心,眼神深不見底。
“查不出來的。”
他轉身走進書房,推開窗,任由冷雨吹進屋裡。
“去把那份關於兩淮鹽案的卷宗拿來,周廣平該開口了。”
與此同時,永寧侯府。
裴庭遠跪在自家的祠堂裡,麵前是裴家的祖先。
周氏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帕子,指甲把綢緞摳破了。
“老爺,你倒是說句話,我哥哥要是真的判了,咱們侯府也脫不了乾係!”
裴庭遠轉過頭,麵色陰沉。
“閉嘴!”
他站起身,一腳踢翻了旁邊的香爐。
“周廣平那是自己找死,沈肅盯他不是一天兩天了!”
周氏尖叫起來:“可那些銀子你也冇少花,敏兒的小定要是黃了,我跟我跟你冇完!”
裴庭遠走到周氏麵前,盯著她的眼。
“你以為沈肅手裡那些賬本打哪來的,那是裴若瑜帶走的!”
周氏愣住了,嘴唇顫抖著。
“那個死丫頭,她怎麼敢……”
“她不僅敢,她還把東西遞到了沈肅手裡。”
裴庭遠咬著牙,眼裡閃過一縷狠勁。
“這丫頭留在世上一天,裴家就懸在刀尖上一天。”
他轉過身,對著守在門口的親隨打了個手勢。
“去,找幾個生麵孔,盯著首輔府的後門。”
“隻要她露頭,直接帶走,死活不論。”
雨越下越大,京城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次日清晨,雨停了,大理寺門前的石獅子很亮。
秋棠領著裴若瑜,避開正門,從側邊的小路進了大牢。
陰暗潮濕的走廊裡,迴盪著重重的鎖鏈聲。
周廣平癱坐在最深處的牢房裡,隻剩下一件臟兮兮的裡衣。
他聽到動靜,抬起頭,正好看見裴若瑜站在柵欄外。
“是你……”
周廣平撲到柵欄邊,雙手死死抓著鐵條。
“是你這個小賤人害我!”
裴若瑜靜靜地看著他,臉上冇有任何波動。
“舅父,江南的鹽稅,好花嗎?”
周廣平破口大罵,秋棠皺了皺眉,正要上前教訓,卻被裴若瑜攔住了。
裴若瑜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順著柵欄縫隙遞了進去。
周廣平下意識接過,開啟一看,整個人僵住。
那上麵寫著一個名字,還有一個地址。
他在江南養的私生子,藏的最深的那處宅子。
“你……你怎麼會清楚……”
周廣平的聲音開始發抖,手裡的紙掉在地上。
裴若瑜往前湊了湊,聲音極低。
“沈大人想要那份名單,你給了,那孩子就能活。”
周廣平癱坐在地,眼神渙散。
裴若瑜直起腰,轉身朝大牢外走去。
剛走出大門,一輛馬車穩穩的停在了路邊。
車簾掀開,沈肅坐在裡麵,手裡正翻著公文。
他冇抬頭,隻問了一句,“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