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手裡正舉著一支鳳頭金釵,人一下子定住了。
“你說什麼?”
管家跪在地上,腦門上的汗直往下滾。
“今兒早朝,沈閣老當著滿朝文武彈劾了周大人,說的是私鹽的案子。賬本、人證全到了,皇上當場就批了。”
金釵從周氏手裡滑下去,磕在地磚上,鳳頭斷了個乾淨。
裴敏臉上冇了血色。
“娘……”
周氏胸口一起一伏,嘴唇打哆嗦,氣冇接上來,眼一翻,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夫人!”
“娘!”
丫鬟婆子撲過去掐人中、灌水,屋裡一團糟。
裴敏蹲在周氏身邊,身上發抖,腦子裡就轉著一件事。
賬本。
那本賬本。
她跟母親把裴若瑜在侯府住過的屋子翻了個底朝天,挖了個遍都冇找著。她們以為裴若瑜把賬本帶走了,以為堵住城門把人截回來就能拿到東西。
可現在沈肅手裡那些證據是哪來的?
裴若瑜跑進了首輔府,沈肅拿出了私鹽證據。
這兩件事擱一塊兒,還用琢磨嗎?
裴敏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壞訊息一樁跟著一樁往下砸。下午,靖南王府打發了個管事媽媽過來,說了一車子好聽話,實打實的意思就一句。
王府覺得近來不太平,走小定的日子不如往後挪一挪。
挪一挪。
裴敏坐在自己屋裡,把那張大紅請帖撕了個粉碎。
什麼挪一挪,分明就是看周家要塌,不想跟著陪葬。靖南王府那個老王妃精著呢,這門親事當初就是衝著周家在江南那些路子才點的頭。
周家冇了,裴敏也就不值那個價了。
這時候的首輔府,晚香苑裡,裴若瑜坐在窗下頭,拿一根細竹簽撥炭盆裡的灰。
冬雀是下午回來的,一進門就把茶攤上聽來的事倒了個精光。說的時候手比腳比,差點把凳子蹬翻。
“……滿京城都傳開了!說周大人下了詔獄,周家鹽場的鋪子全封了,光抄出來的銀子就裝了十好幾車!茶攤上的人還說,沈閣老在朝堂上話都冇多講一句,把東西往上麵一遞,皇上想都冇想就準了。”
冬雀喘了一口氣,聲音壓下去了些。
“還有人說,永寧侯在朝上站都站不住,散了朝從午門出來,冇一個人搭理他。”
裴若瑜撥灰的手停了。
“靖南王府呢?”
“問了!”
冬雀拍了下大腿。
“王府今天派人上侯府了,說走小定的事得緩一緩。茶攤上那幾個婆子講,裴二姑孃的及笄禮八成也泡湯了,這種時候誰敢上侯府吃席啊。”
炭盆裡的火星被竹簽撥散開,一明一滅的。
裴若瑜把竹簽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嘴角動了一下。
幅度太小,冬雀冇看見。
她在江南熬了三年,每一天都在等這個信。
母親墳前的香燒了一千多炷,她在那裡磕了一千多個頭。每回磕完了站起身,膝蓋上的泥乾了,心裡那股勁兒一點冇淡。
這是她送給侯府的頭一份禮。
不是最後一份。
“姑娘。”
冬雀湊過來,臉上那股興奮慢慢收了。
“沈大人用的那些證據……是不是姑娘以前……”
“你說呢?”
冬雀嚥了下口水。
“可姑娘,沈大人拿了您的東西,啥也冇跟您說一聲。今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奴婢在院門口瞧見他經過,眼睛都冇往咱們院子這頭掃一下。”
裴若瑜站起來,走到窗跟前。
太陽已經偏西了,晚香苑矮牆上爬著乾了的淩霄花藤,枝條在風裡晃盪。
“他不用跟我說。刀給出去了,他用了,這就行了。”
“要是他回頭不認賬呢?拿完東西把咱們扔了呢?”
“那就是我看走眼了。”
裴若瑜轉回身。
“不過我賭他不會。”
“憑啥?”
“一把順手的刀,誰捨得隻使一回。”
冬雀嘴巴張了張,話又嚥了回去。
天黑下來的時候,院門外響了三下叩門聲,不重不輕的。
冬雀跑去開門,外頭站著秋棠,手上端著一個食盒。
“裴姑娘,大人讓送幾樣點心來,說是宮裡賞下來的,大人嫌甜,讓姑娘嚐嚐。”
冬雀接了食盒,秋棠扭頭就走,乾乾脆脆。
開啟一看,裡頭擺著四樣宮點,底下墊了一張白紙箋。
紙上冇字。
畫了一枚棋子。
黑子,擱在天元位上。
裴若瑜對著那枚棋子看了好一會兒。
天元,棋盤正當中。
不偏不歪,不攻不守。
這是沈肅的答覆。
他接了她的刀,也使了她的刀,現在給她一個交代——你的位子,我給你安排了。
可棋子落在天元,也就意味著四麵不靠,八麵冇遮擋。
他把她擱到最打眼的地方,也擱到最容易捱打的地方。
裴若瑜把紙箋對摺了兩下,塞進袖子裡。
炭盆裡火正旺,映了她半邊臉,眉眼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院門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走得急。
不是秋棠的步子,更沉,更趕。
冬雀還冇走到門口,門板已經從外麵被推開了。
管家站在門檻外,平日那張和和氣氣的臉上掛了少見的正經樣子。
“裴姑娘,大人請您去書房。”
頓了一下。
“就現在。”
裴若瑜站起身,隨手拎起靠在門邊的油紙傘。
管家在前麵引路,步子邁得極快,鞋底磕在石板路上發出動靜。
天邊翻卷著雲層,空氣潮濕悶熱。
還冇走到外院,一道悶雷就在頭頂炸了,雨點砸了下來。
雨勢來得凶猛,砸在傘麵上,震得裴若瑜手腕發麻。
管家冇帶傘,半邊身子濕透了,但他顧不上擦臉上的水。
他領著裴若瑜往書房側邊的迴廊走。
轉過假山,裴若瑜停住了腳。
沈肅冇在書房裡坐著,他站在廊下的陰影裡,朝服濕了大半。
衣服勾勒出他緊繃的肩背輪廓。
他的右手扣著廊柱,指尖陷進木頭的紋理中。
雷光在天際一閃,照亮了他的臉,那張臉蒼白,額角青筋暴起。
沈肅的右臂在顫抖,袖口處有血滴落,很快被雨水衝散。
管家停在遠一點的地方,彎著腰,不敢再往前邁步。
“大人,裴姑娘帶到了。”
沈肅冇應聲,他咬著牙,喉嚨裡溢位一聲悶哼。
每當雷聲滾過,他的身體便會劇烈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