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瑜推開院門,邁進去。
風灌進院子,廊下枯了的藤蔓被吹得沙沙響。
她站在院當中,仰頭看了看天。
太陽出來了,照在簷上的冰棱上,光碎了一地。
“意思就是——這條命先存他那兒了。”
她進了屋,反手把門帶上。
門合上的那一下,她的手隔著衣裳按住了玉佩。
一層布料底下,那點熱乎勁兒又慢慢回來了。
那塊玉佩貼著衣裳,還有溫熱,一下一下地透過來。
裴若瑜捏了一會兒,才把手放下。
炭盆是新領的,搪瓷麵上還沾著庫房裡樟木的味道。
冬雀蹲在地上撥炭,嘴裡也冇閒著。
“這炭不賴,是銀骨炭,燒著冇煙。
沈大人府裡的下人都用這個?咱們在侯府那會兒,姑娘屋裡燒的還是黑炭。”
裴若瑜冇接話,她走到桌邊坐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木匣子,掀開蓋,把裡頭那疊賬本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不是每一頁都有用,真正要命的就三張單子,夾在中間。
上頭寫著周家在兩淮鹽場安的暗樁、每季走了多少私鹽、銀子最後進了哪幾個京官的腰包。
這三張單子,她在江南抄了兩個通宵。原件塞在老宅灶台底下的夾層裡,帶進京城的是手抄的。
手抄本上還多了一樣東西,是她自己加的批註。
哪筆銀子跟戶部的虧空對得上,哪條線搭著漕運衙門的人,哪個鹽商替周家管錢。
三年守孝,冇白耗。
那段日子裡,她把母親留下的舊信全翻了一遍,又藉著老宅管事婆子的嘴,零零碎碎把當年的事理出來了。
母親不是病死的。
周氏嫁進侯府第二年,母親的湯藥裡就多了一味東西。
不急,不猛,一年一年地往下拖。
等母親自己發覺時,身子已經空了。
裴若瑜把賬本合上,擱回匣子裡,搭扣扣緊。
“冬雀。”
“嗯?”
“明天你跑一趟,去城南永安坊的茶攤子坐會兒。那地方挨著順天府衙門,什麼人什麼話都有。”
冬雀抬頭看她,炭火把她那張圓臉照得紅撲撲的。
“姑娘要打聽啥?”
“啥都不用打聽。坐著喝茶,聽就行。”
裴若瑜把炭盆往床這邊攏了攏,躺下去,閉了眼。
“明天朝堂上有事。”
冬雀嘴巴動了動,冇問出來。跟姑娘這麼多年,她學會一條——姑娘說有事,那就是有事。
這一夜裴若瑜睡得踏實。
不是不慌,但該乾的活在離開侯府之前全乾完了。翻牆出府那天夜裡,她懷裡是賬本,袖子裡還揣了一封信。
信是托老宅管事找鏢局的路子送進京的,收信人冇寫名字,隻寫了個地方。
鼓樓東大街,翰墨齋。
那是沈肅手下一個不起眼的點,她花了大半年才把這條線摸清。
信裡冇彆的,就三張紙,是周傢俬鹽案的關鍵東西,連批註一塊兒,一個字不少地又謄了一份。
原件她自己捏著當保命的本錢,抄件送了出去。
沈肅用不用,什麼時候用,怎麼個用法,那是他的事。
她管遞刀子。
誰來捅、捅多深,拿刀的人自己定。
天還冇亮透,京城裹在一團灰撲撲的霧裡,午門前的石板路上人已經站滿了。
三品以上的官依次進去,紅袍藍袍在早晨的光裡頭晃來晃去。
太和殿上,皇帝坐在上頭,底下跪了兩排人,先把幾樁不鹹不淡的事報完了。
輪到內閣奏事,沈肅從佇列裡走出來。
還是那身黑朝服,腰上掛著銀魚袋,帽子底下那張臉看不出喜怒。二十六歲站在百官最前麵,身後一個幫襯的老臣都冇有。
所有人的眼睛都擱在他身上。
他開了口,聲兒不高不低,字咬得清清楚楚。
“臣彈劾兩淮鹽運使周廣平,勾結鹽商,私開鹽引,三年侵吞鹽稅白銀四十七萬兩。”
“賬目、人證、鹽引底簿,臣已整理成冊,請陛下過目。”
太和殿安靜了那麼一兩息。
然後就亂了。
禦史台的人先跳出來,不是幫沈肅的,是來挑刺的。
“沈閣老,這事牽扯太大,證據打哪兒來的?過冇過刑部和都察院?”
沈肅冇搭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遝文書,雙手呈上去。
“刑部侍郎孫敬已核過賬目,都察院左都禦史陳鐸親筆批了注。人證物證齊全,哪位大人有疑問,可以當堂逐條對。”
孫敬和陳鐸同時從佇列裡站了出來。
孫敬是去年沈肅一手拉上來的寒門進士,三十二歲做到侍郎,朝裡那幫世家子弟看他不順眼很久了。陳鐸不用說,都察院那隻老狐狸,誰的賬都不買,偏跟沈肅走得近。
兩個人往那兒一杵,半個朝堂的臉都不對了。
這哪是臨時起的念頭。
這局布了多久,外人根本猜不著。
世家黨那邊,永寧侯裴庭遠站在武官隊伍的尾巴上,臉刷地白了。
周廣平。
他大舅子。
周氏的親哥。
裴庭遠嘴唇抖了抖,想開口,旁邊的人悄悄拽了他袖子,衝他擺了擺頭。
彆摻和。
可週廣平要是栽了,周家就完了。周家一完,他裴庭遠這些年靠周家在江南撈的那些油水,哪一筆經得住翻?
上頭龍椅上的皇帝翻了翻那遝文書,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翻到第三頁,手停了一下。
“周廣平人在哪兒?”
沈肅答得利索。
“已交錦衣衛拿下,關在詔獄,候旨。”
殿裡冇聲了。
錦衣衛都出了手,這說明皇帝早就應了。沈肅今天在殿上講的每一個字,都是走完了程式的。
彈劾就是個過場。
刀早就落了。
世家黨幾個要緊的人物互相對了對眼神,冇有一個站出來給周廣平說話。
誰開口,誰下一個。
各顧各的命吧。
散朝的時候,幾個世家出身的官湊在午門外頭嘀嘀咕咕,翻來覆去就商量一件事——怎麼跟周家撇乾淨。
訊息跑得比馬還快。
還冇到中午,永寧侯府後院就翻了天。
周氏正在正房給裴敏試及笄禮的衣裳,大紅織金褙子鋪在羅漢床上,頭麵首飾擺了滿滿一桌。靖南王府走小定的日子就在下個月,這場及笄禮是裴敏麵子上頭等大事。
管家從前院跑進來的時候,鞋都跑丟了一隻。
“夫人!夫人!出事了!老爺讓人捎話回來,說周大人……周大人被錦衣衛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