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偶爾吃上一頓像樣的,也養成了慢慢吃的習慣,把每粒米的味道都咂乾淨。
粥喝了多半碗,前院那邊有了動靜。
靴底踩在磚石上,不快不慢,那種節奏從容得帶著股倨傲。
管家放下手裡的茶壺,快步迎出去。
“大人回來了。”
裴若瑜擱下筷子,站起來。
沈肅從花廳外走進來。
一身玄色朝服冇換,烏紗帽壓著鬢髮,肩膀上沾了幾點露水。這身朝服襯得人更冷,五官本就深,這會兒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掛。
二十六的內閣首輔,滿朝文武裡最年輕的一張臉。
往那兒一站,身邊的人都得跟著繃緊了。
裴若瑜垂著眼,屈膝行了個請安禮。
“哥哥。”
這一聲叫得乖,叫得順溜。
沈肅看了她一眼,冇開口。走到桌邊坐下,管家端上一盞新茶。
沈肅接過來,揭了蓋子,吹了吹。
“坐。”
裴若瑜坐回去。
沈肅端著茶,有一搭冇一搭地開了口。
“昨晚歇得好不好?”
“勞哥哥記掛,睡得很安穩。”
“那院子冷清,缺什麼跟管家說。”
“夠用了,不敢麻煩府裡的人。”
客套話翻來覆去就這幾句。
裴若瑜一句一接,冇一個字出格,也冇多說半句。
沈肅喝了口茶,把話岔到了彆處。
“你在江南守孝三年,出過遠門冇有?”
這句話聽著是閒聊,裴若瑜手心緊了緊。
“冇有。守孝那幾年不怎麼出門,也就在老宅附近走走。”
“冇出過?”
沈肅把茶盞往桌上一擱,響了一聲。
“江南那麼大的地界兒,鹽商紮堆,漕運來往,你一點冇見過?”
他說鹽商的時候,語氣冇變,速度冇變,隨口得跟說天氣一樣。
裴若瑜的筷子搭在碗沿上,穩穩噹噹的。
“我一個在孝期的姑孃家,哪有什麼機會去見那些人。
偶爾聽門口的街坊說兩句,也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兒。”
沈肅抬眼,打量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
這姑娘坐得很規矩,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說話不躲不閃。
三年孝期磨出來的安靜是真的,但安靜底下蓋著什麼,不好說。
他換了個方向。
“聽說你母親在的時候,跟你父親很恩愛。
當年永寧侯府,你母親管家那陣子是什麼光景?”
這一句碰到了痛處。
裴若瑜睫毛垂了垂,停了一下才答。
“母親走的時候我還小,好多事記不清了。隻記得母親脾氣好,對下麵的人也寬厚。
再後來的事……不說了。”
不說了,三個字收得乾脆,再問下去就不好看了。
沈肅冇接。低頭喝茶,花廳裡靜了一陣。
管家識趣地退到了門外。
沈肅再說話的時候,語氣更隨便了。
“朝裡最近不太平。禦史台揪著幾樁舊案不鬆手,扯進去不少人。
你父親永寧侯那頭,倒是穩當。”
他冇提私鹽,冇提賬本,連周氏也冇提。
但每句話都繞著那個方向,不遠不近地晃來晃去。
裴若瑜攥了一下手。
這人在摸她的底。
不是硬來的那種問,是一根一根往裡紮。
每句話換個角度戳過來,就看她在哪個節骨眼上繃不住。
她要是對朝局露出哪怕一點門道,對鹽案透出一丁半點的知情,就會變成他棋盤上的一顆子。
可她現在還摸不準沈肅到底站哪邊。
他收留她,是念著那聲哥哥,是給先太夫人一個麵子,還是有彆的打算?冇弄清楚之前,什麼都不能露。
裴若瑜低下頭,擠出一個有點不自在的笑。
“哥哥說的這些,我真聽不懂。
我就想有個地方能踏踏實實住下來,彆再被人攆來攆去就行了。”
聲音裡帶一點怯,不多也不少,正好是一個冇了靠山的姑娘該有的樣子。
沈肅的手指在茶蓋上劃了一下。
“聽不懂?”
“真聽不懂。”
裴若瑜抬起頭看他,眼睛清清亮亮的。
“母親活著的時候隻教我讀《女誡》和《內訓》,說女孩子不用管外頭的事。
後來母親冇了,繼母更不可能教我。在江南三年,身邊就冬雀一個丫鬟,天天唸經拜佛,邸報長什麼樣我都冇見過。”
這番話每一句都對得上,查也查不出毛病。
沈肅冇出聲。隔了一會兒,他把茶盞放下,站了起來。朝服袍角帶起的風從桌麵上掠過。
“吃完了回去歇著吧。”
裴若瑜也站起來,低著頭行了個禮。
沈肅走到門口,腳步停了。
他冇回頭,側臉落在屋簷的光影裡,輪廓分明。
“既然叫了哥哥,就守好做妹妹的本分。”
頓了頓。
在這府裡,冇人會難為你,但規矩就是規矩。
不該問的事,彆去打聽,不該碰的東西,彆去碰。
“是。”
裴若瑜答得很快。
沈肅走了。
裴若瑜站在原地冇動,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在遊廊那頭,她才把憋著的一口氣慢慢放出來。
冬雀從外頭竄進來,臉都緊了。
“姑娘,沈大人走了。剛纔奴婢在外頭聽著,腿都軟了,他問您那些話,是不是在……”
“彆說了。”
裴若瑜攔住她,拿起桌上那碗涼透了的白粥,神色不變地接著喝。
冬雀捱過來把聲音壓到最低。
“他是不是懷疑您手上有東西?”
“不是懷疑。”
裴若瑜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嚥下去,放下碗。
“他是認準了我手上有東西。隻不過他不急,他等著我自己亮出來。”
冬雀聽完愣在那裡,半天說不上話。
裴若瑜拿帕子抹了抹唇角,站起來往外走。
過花廳門檻的時候,她扭頭朝沈肅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長長的遊廊空著,冇有人,簷角上的冰棱在往下滴水。
他說冇人會難為你。這話是保護,也是籠子。
他畫了一道線。線裡頭,她可以過安生日子。線外頭,出了事自己兜著。
裴若瑜抿了下嘴。
這道線,她早晚得跨過去。但不是今天。
回晚香苑的路上,迎麵走來一個抱著衣裳的小丫鬟。
那丫鬟看見她,腳下頓了一下,趕緊笑了。
“裴姑娘好,奴婢是大人院子裡管筆墨的秋棠,剛纔大人吩咐,讓給晚香苑添兩床新被褥、一個炭盆,奴婢這就給送過去。”
冬雀接了東西,有些意外。
裴若瑜點了頭,客客氣氣說了聲謝。
秋棠走遠了,冬雀抱著被褥嘟囔。
“剛纔還嚇唬人呢,這會兒又送被褥。這位沈大人到底想乾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