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隻是蹲下身,將受傷的指尖探入泉水中。
泉水觸膚生暖,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
肉眼可見的,指尖那道裂開的血口子邊緣開始慢慢收攏,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傷痕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片光潔如新的肌膚。
她將手抽出水麵,感受著體內那股充盈的生機。
這泉水能癒合傷口,那其他的功用呢?
她環視四周那片黑褐色的肥沃土壤,心思轉得飛快。
在這危機四伏的京城,有了這方寸天地,不論是培植藥材還是關鍵時刻保命,她都多了一張誰也想不到的底牌。
隻要利用得當,甚至能成為她在首輔府站穩腳跟的最強籌碼。
泉眼深處隱約還有暗流湧動的聲響,通向更遠的地方。
她冇有急著探索,收回目光,按住胸口定了定神。
白光再度流轉,她回到了那張拔步床上。
同一輪冷月掛在簷角。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永寧侯府長房的正院裡,此時卻是一片大亂。
“啪”的一聲脆響,一個上好的粉彩茶盞被狠狠砸碎在地上,碎瓷片飛濺開來。
周氏梳著精緻的髮髻,手裡攥著一串紫檀佛珠,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保養得宜的麵孔上佈滿了戾氣,活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毒蛇。
“查!給我繼續查!”
周氏嗓子都劈了。
“連個大活人都能從眼皮子底下飛了!你們這群冇用的廢物,全都是乾什麼吃的!”
底下跪著的幾個護院抖若篩糠,為首的漢子結結巴巴地回話。
“夫人息怒。兄弟們把兩條街都翻遍了,大小姐似人間蒸發了一樣。
守城門的弟兄也說,今日冇有看到大小姐出城。”
裴敏穿著一身桃紅色的綢緞襖子,頭上的赤金步搖隨著動作晃得叮噹響。
她快步走到周氏身邊,輕輕拍著母親的背順氣。
“娘,您先彆動氣。那賤蹄子肯定是早有預謀的。”
裴敏壓低了聲音,滿臉怨恨。
“那本賬冊可是舅舅在江南的命脈,這要是透出去,咱們全家都要跟著掉腦袋。
我就說當初不該心軟,該在她回京的路上就把事情辦乾淨。”
周氏用力轉動手裡的佛珠,目光狠厲。
“她跑不遠。一個冇根基的孤女,手裡拿著賬本也是燙手的山芋。”
周氏咬著後槽牙。
“不能報官,一旦驚動了順天府,賬本的事就捂不住了。
這小賤人既然敢偷我的東西,我就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裴敏焦急地追問:“那咱們現在怎麼辦?她若是把賬本交給了父親在朝中的政敵……”
“她冇那個本事。”
周氏強壓住心口那股邪火。
“立時派心腹去各處城門盯著。另外,吩咐後院的嘴都給我閉緊了。
明日一早,你去給相熟的幾位夫人府上遞請帖,就說你長姐身子不適,不能見客。”
她停了停,唇角露出一道冷笑。
“不,這還不夠。去給外麵透個風。”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指緩緩拂過窗欞上的霜花。
“就說裴若瑜不滿家裡給她定的填房婚事,捲了家裡的金銀細軟,跟著個野男人私奔了。”
裴敏眼睛一亮:“娘這招高明!私奔可是大罪,這要是傳出去了,她不僅身敗名裂,以後就算她站出來說什麼,也冇人會信一個不知廉恥的私奔女。”
“我要讓她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周氏閉上眼,指頭把佛珠捏得咯咯響。
“隻要她敢露麵,這京城裡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夜色更深了。
一張無形的網正在京城上空緩緩收緊,而身處漩渦中心的裴若瑜,正坐在拔步床上,指尖摩挲著那枚微微發溫的白玉佩。
她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目光清明。
這盤棋,纔剛剛開局。
§§§第9章…………第10章
第9章:他的試探,她接住了!
玉佩捂在手心裡,溫度退得慢,到了後半夜才涼下來。
裴若瑜這一晚冇怎麼閤眼。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死。
地方換了,床也換了,頭頂天花板上有耗子跑來跑去。
她閉著眼躺著,腦子裡的事翻過來倒過去地想。
那玉佩裡頭的泉水味兒、泥土味兒、草藥的氣味,都是實打實的。
越是真東西,越得藏好。
天還冇亮透,院門被敲了三下。
冬雀從外間爬起來,披著衣裳去開門。門縫外頭站了個穿靛藍比甲的丫鬟,行了個禮。
“裴姑娘,管家讓奴婢來傳話,請姑娘梳洗了去前頭花廳用早飯。”
冬雀冇吭聲,回頭看裴若瑜。
裴若瑜已經坐了起來,把玉佩不聲不響塞回貼身衣裳裡。
“替我謝過管家,我這就來。”
丫鬟走了,冬雀湊過來壓著嗓子問。
“姑娘,去花廳吃飯?昨兒不是說在咱們院裡開小灶嗎?怎麼又改了?”
裴若瑜拿起銅鏡照了照,“不是改規矩。是有人想看看我。”
冬雀一愣。
“誰啊?”
裴若瑜冇搭腔。
她開啟昨天帶來的包袱,翻出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冇什麼花樣,袖口拿同色線繡了圈回紋,不湊近都瞧不出來。
冬雀瞅了瞅那件褙子,又瞅了瞅旁邊壓箱底的湖藍緙絲那件,那是在江南時裴若瑜自己攢錢做的,料子不算多好,但到底拿得出手。
“姑娘不穿那件?”
“太打眼。”
裴若瑜套上褙子,對著鏡子把頭髮攏了攏,挽了個最簡單的圓髻,插了根銀簪。
收拾完,活脫脫就是一個被繼母虧待慣了的嫡長女該有的樣子。
寒酸,老實,不出頭。
冬雀跟著她出了晚香苑,穿過遊廊,拐了兩道彎。
首輔府的格局比永寧侯府大出一倍不止,迴廊套著迴廊,處處都透著規矩。
花廳裡早飯已經擺上了。
八仙桌上鋪著素桌布,四碟小菜,一碗白粥,兩碟點心。分量不多不少,正好是借住的規格——比下人強,但算不上主子的份例。
裴若瑜進去行了禮,規規矩矩站在桌邊,冇坐。
管家候在旁邊,笑得客氣。
“裴姑娘請坐,大人今日上朝去了,怕要晚些纔回。您先用著,不用拘著。”
裴若瑜點了點頭,坐下拿起筷子。
白粥熬得稠,小菜是幾樣醃的時令菜,談不上精細,但清爽。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細。三年守孝,頭兩年頓頓清水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