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發現顧夜不對勁,是在那天下午。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還好好的,雖然話不多,但至少能正常說話。吃完飯,他說要睡一會兒,蘇棠就坐在窗邊看書。
看著看著,她覺得有點不對勁。
太安靜了。
平時顧夜睡覺,呼吸聲很輕,但至少能聽見。現在,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放下書,走到床邊。
顧夜側躺著,臉朝著窗戶的方向。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蒼白的臉看起來比平時更白,白得有點透明。
蘇棠輕輕叫了一聲:“顧夜?”
沒反應。
又叫了一聲:“顧夜?”
還是沒反應。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燙。
燙得嚇人。
蘇棠心跳加速,迅速縮回手。她轉身要去叫阿九,剛邁出一步,手腕被人握住了。
她回頭。
顧夜睜著眼,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亮得不正常,像是燒出來的光。
“別走。”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蘇棠愣了愣:“你發燒了,我去叫阿九。”
“別走。”他握著她手腕的手緊了緊,“別走……”
蘇棠看著他,心裏有點複雜。
這個人,燒成這樣了,還在說“別走”。
她想了想,在床邊坐下。
“好,我不走。”她說,“你先鬆手,我去拿藥。”
顧夜沒鬆。
他看著她,眼神有點渙散,好像分不清她是真是假。
“你別走……”他又說了一遍,聲音越來越低,“別像他們一樣……”
蘇棠心裏一動。
他們?
誰們?
她想問,但顧夜已經閉上眼,手還握著她的手腕,不肯鬆。
蘇棠坐在那兒,動不了。
她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鈴。如果她用另一隻手去按,應該能按到。
她伸手去夠。
夠到了。
按下。
鈴聲響起來的時候,顧夜的手又緊了緊。
“別走……”他喃喃著,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噩夢。
蘇棠沒動。
她看著他,第一次這麽近地看他的臉。
這張臉,平時總是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好像什麽都無所謂。現在皺著眉,閉著眼,燒得滿臉通紅,看起來反而沒那麽假了。
像個人。
一個會生病、會做噩夢、會說“別走”的人。
阿九衝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麵——
蘇棠坐在床邊,顧夜握著她的手腕,兩個人都沒動。
他愣了一秒,然後迅速上前,探了探顧夜的額頭。
“發燒。”他說,轉身去拿藥。
蘇棠想站起來幫忙,但手還被握著。
她看向阿九:“他……”
“老毛病了。”阿九一邊拿藥一邊說,“每年都會燒幾次。醫生說沒事,就是身體弱。”
蘇棠點點頭。
阿九端著藥過來,看到顧夜握著蘇棠手腕的樣子,眼神動了動。
“他做夢了?”他問。
“嗯。”蘇棠說,“說胡話。”
阿九沒問說什麽胡話。
他把藥放在床頭櫃上,看著蘇棠。
“蘇小姐,麻煩你喂他吃藥。我按不住他。”
蘇棠愣了一下:“我?”
“他信你。”阿九說。
蘇棠看著那隻握著她手腕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試試著抽了抽手。
沒抽動。
她隻好用另一隻手拿起藥片,湊到顧夜嘴邊。
“顧夜,吃藥。”她說。
顧夜皺著眉,沒張嘴。
“張嘴。”她說,“吃了藥就好了。”
顧夜還是沒動。
蘇棠想了想,換了個說法:“你不吃藥,我就走了。”
顧夜的眼皮動了動。
然後他張嘴了。
蘇棠把藥片放進去,又喂他喝水。
顧夜皺著眉嚥下去,手還是沒鬆。
蘇棠看向阿九。
阿九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麽表情。
但他眼神裏,有點東西。
“蘇小姐,”他說,“你在這兒陪他一會兒。我去叫醫生。”
蘇棠點點頭。
阿九出去了。
房間裏隻剩下蘇棠和顧夜。
顧夜還在發燒,還在做夢,還在握著她的手腕。
蘇棠坐在那兒,動不了,隻好看著他。
他的眉頭皺著,嘴裏偶爾蹦出幾個字——
“別走……”
“不是我……”
“老師……”
蘇棠豎起耳朵。
老師?
誰是老師?
她想問,但他又不說了。
過了很久,他的手終於鬆了一點。
蘇棠輕輕抽出手腕,活動了一下。
手腕上有一圈紅印,是他握出來的。
她揉了揉,站起來,想去倒杯水。
剛站起來,身後傳來聲音——
“別走。”
她回頭。
顧夜睜著眼,看著她。
燒還沒退,眼神還是有點渙散,但至少是清醒的。
“我不走。”蘇棠說,“去給你倒水。”
她倒了杯水,端過來。
顧夜撐著坐起來一點,接過水杯,喝了幾口。
“剛才……”他開口,聲音沙啞,“我說什麽了?”
蘇棠看著他:“你不記得?”
顧夜搖頭。
“說胡話。”蘇棠說,“什麽別走,什麽不是我,還有……”
她頓了頓,“老師。”
顧夜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微,但蘇棠看到了。
“老師是誰?”她問。
顧夜沒回答。
他把水杯遞給她,靠在床頭,閉上眼。
蘇棠接過水杯,沒再問。
但她在心裏記下了這個稱呼。
老師。
能讓顧夜在發燒的時候喊出來的人,一定不簡單。
醫生來了,檢查了一遍,說沒什麽大事,就是身體弱,受了涼。開了點藥,讓多休息。
阿九送醫生出去。
蘇棠坐在床邊,看著顧夜。
他閉著眼,呼吸平穩了一點,但臉色還是蒼白。
“你睡吧。”她說,“我在這兒。”
顧夜睜開眼看她。
“你剛才說的,”他說,“別信。”
蘇棠愣了一下:“什麽別信?”
“胡話。”顧夜說,“燒糊塗了,亂說的。”
蘇棠看著他,沒說話。
他越這麽說,她越不信。
但她沒追問。
現在不是時候。
“好。”她說,“你睡吧。”
顧夜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平穩下來,像是睡著了。
蘇棠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臉。
這張臉,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真實。
沒有笑,沒有試探,沒有那種亮得嚇人的眼神。
就是一個生病的人。
一個會做噩夢的人。
一個會說“別走”的人。
蘇棠想起剛才他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說“別走”。
他是怕她走?
還是怕別人走?
她想起阿九說過,他以前的護工都幹不長。
是她們走,還是……
蘇棠突然想到一種可能。
也許不是她們走。
也許是他讓她們走的。
因為他等的人,不是她們。
是她。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一個敢上去的人。”
三年。
他等了三年。
那這三年裏,他一個人躺在床上,每天麵對那些隻想安安穩穩賺錢的護工,心裏是什麽滋味?
蘇棠突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象的孤獨。
晚上,阿九來了。
“蘇小姐,你回去休息吧,今晚我來。”
蘇棠站起來,看了看顧夜。
他還在睡。
她點點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阿九突然叫住她。
“蘇小姐。”
蘇棠回頭。
阿九站在床邊,看著她。
“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阿九說,“別往外傳。”
蘇棠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我知道。”
她走出去,帶上門。
走廊裏很安靜。
蘇棠站在那兒,想著阿九那句話。
別往外傳。
那些話,有什麽不能傳的?
“別走”——這很正常,病人都會說。
“不是我”——什麽意思?不是他什麽?
還有“老師”。
這個老師,到底是誰?
她想起三樓那間書房裏的檔案,想起顧夜說過的那些話。
這個顧家,比她想的複雜。
這個顧夜,也比她想的複雜。
回到房間,蘇棠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翻來覆去地想剛才的事。
想顧夜握著她的手,說“別走”。
想他那張蒼白得不正常的臉。
想他醒來之後那個輕微的手頓。
老師。
她記住這個名字了。
總有一天,她會知道這個老師是誰。
二樓。
顧夜醒了。
他睜開眼,看到阿九坐在旁邊。
“她走了?”他問。
“嗯。”阿九說,“剛走。”
顧夜沉默了一會兒。
“我今晚說了什麽?”他問。
阿九猶豫了一下。
“說。”顧夜說。
阿九深吸一口氣:“您說別走,說不是您,還說……老師。”
顧夜閉上眼。
阿九沒說話。
過了很久,顧夜睜開眼。
“她問了嗎?”
“問了。”阿九說,“問老師是誰。”
“你怎麽說?”
“沒回答。”
顧夜點點頭。
“她什麽反應?”
阿九想了想:“沒追問。但……”
“但什麽?”
“但她記住了。”阿九說,“我看得出來。”
顧夜沉默。
窗外的月光落進來,落在他臉上。
那張蒼白的臉,在月光下,看起來有點冷。
“阿九。”他說。
“在。”
“以後,”顧夜說,“她問什麽,你答什麽。”
阿九愣了一下:“所有?”
“所有。”顧夜說,“除了……”
他沒說完。
阿九等著。
顧夜看著窗外的月亮,輕聲說:“除了今晚的事。”
阿九點點頭。
“是。”
房間裏安靜下來。
月光靜靜地落著。
顧夜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老師。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聽人提起了。
沒想到,會在今晚說出來。
他閉上眼。
明天,她一定會問。
他怎麽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不是那些護工。
她不會假裝沒聽見。
她一定會問。
而他……
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