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發現,阿九在躲她。
不是那種明顯的躲,是那種你往前一步他就退一步的躲。自從那天顧夜說“以後蘇棠是自己人”,阿九對她的態度就變了。表麵上還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該幹什麽幹什麽,但蘇棠每次想跟他說話,他總能在三秒之內找到理由離開。
“阿九,昨天那份檔案——”
“老闆叫我,先走了。”
“阿九,周明遠那邊——”
“我去查一下。”
“阿九,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
然後人就沒了。
蘇棠站在走廊裏,看著阿九消失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這個人,不好對付。
她想起顧夜說過的話——阿九以前是黑客。
黑客,最擅長什麽?
隱藏自己。
不讓人發現自己的痕跡。
蘇棠站在那兒,慢慢笑了。
有意思。
越難對付的人,越說明他身上有秘密。
中午吃飯的時候,蘇棠問顧夜:“阿九跟了你多久?”
顧夜放下筷子,想了想:“七八年吧。”
“怎麽認識的?”
顧夜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帶著點玩味:“查他幹什麽?”
“好奇。”蘇棠麵不改色,“他總躲著我。”
顧夜笑了。
“他不是躲你,”他說,“他是不知道怎麽跟你相處。”
蘇棠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阿九這個人,”顧夜說,“話少,是因為他以前吃了話多的虧。”
蘇棠沒問是什麽虧。顧夜想說的會自己說,不想說的問也沒用。
“他來顧家之前,”顧夜繼續說,“是個黑客。技術很好,在圈子裏小有名氣。後來得罪了人,被人追殺。我救了他。”
蘇棠點點頭。
“從那以後,”顧夜說,“他就跟著我了。負責技術、情報、還有……”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點弧度,“幫我圓謊。”
蘇棠想起第一次見到阿九的時候,他那張麵無表情的臉。
一個話這麽少的人,幫他圓謊?
怎麽圓?
“你不用猜。”顧夜說,“他的本事,你慢慢會見識到。”
蘇棠點點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端去廚房。
張姨正在洗碗,看到她進來,笑眯眯地說:“放那兒就行。”
蘇棠放下托盤,沒有馬上走。
“張姨,”她問,“阿九平時住哪兒?”
張姨手上動作不停:“後院那排平房,最東邊那間。”
“他平時都什麽時候回來?”
“沒準兒。”張姨說,“有時候早,有時候晚。顧二少那邊有事他就得在,沒事的時候就在自己屋裏待著。”
蘇棠點點頭,道了謝,走出廚房。
後院。
她從來沒去過。
反正下午顧夜要睡覺,她有兩個小時的空檔。
蘇棠穿過廚房後門,走進後院。
後院不大,一排平房,四五間,門都關著。最東邊那間門前晾著幾件黑衣服,是阿九平時穿的那種。
蘇棠走過去,站在門口。
門關著,窗戶拉著窗簾,什麽都看不見。
她敲了敲門。
沒動靜。
又敲了一下。
還是沒動靜。
蘇棠站在那兒,想了想,說:“阿九,我知道你在裏麵。”
門開了。
阿九站在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蘇小姐。”他說,“有事?”
蘇棠點點頭:“想問點事。”
阿九沒讓開,也沒說話。
蘇棠也不急,就站在那兒,看著他。
兩個人對峙了大概十秒鍾。
然後阿九側身,讓開了。
蘇棠走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子上放著兩台電腦,螢幕亮著,上麵是她看不懂的程式碼。
阿九站在門口,沒進來。
蘇棠在椅子上坐下,看著那兩台電腦。
“你在幹什麽?”她問。
“盯人。”阿九說。
“盯誰?”
“周明遠。”
蘇棠心裏一動。
她站起來,走到電腦前。
螢幕上是一個監控畫麵,角度很高,像是從對麵樓上拍的。畫麵裏是一個辦公室,幾個人正在開會。
“這是哪兒?”她問。
“周明遠的公司。”阿九說,“他的辦公室。”
蘇棠盯著畫麵,看到了周明遠。
他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跟幾個人說話。距離遠,聽不見說什麽,但看錶情,像是在發脾氣。
“你能聽見聲音嗎?”她問。
“能。”阿九說,“但需要裝置。”
蘇棠回頭看他:“你有?”
阿九點點頭。
蘇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阿九,你比我想象的厲害。”
阿九沒說話。
蘇棠回到椅子上坐下,看著他。
“你為什麽躲我?”她直接問。
阿九沉默。
“是因為顧夜說我是自己人,”蘇棠繼續說,“你不知道該怎麽對待我?”
阿九還是沉默。
蘇棠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就自己接著說:“你不用躲。我來顧家是有目的的,顧夜知道,你也知道。我們現在是合作關係,不是敵人。”
阿九看著她,終於開口了:“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躲?”
阿九想了想,說:“因為你太能看。”
蘇棠愣了一下:“看什麽?”
“看人。”阿九說,“你看人的時候,像在扒皮。”
蘇棠忍不住笑了。
這是她穿越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實話。”阿九說。
蘇棠點點頭,站起來。
“行,我明白了。”她說,“以後我不盯著你看。”
阿九沒說話。
蘇棠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他。
“阿九,”她說,“你以前是黑客,被人追殺,是顧夜救了你。所以你現在對他死心塌地,對不對?”
阿九沒回答,但眼神動了動。
蘇棠繼續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顧夜讓我做的事,我做。顧夜讓我查的,我查。其他的,我不多問。”
阿九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謝謝。”
蘇棠點點頭,推門出去。
走出後院,她站在陽光下,深吸一口氣。
這個阿九,比她想的有意思。
不是那種“話少忠仆”的麵具,是真的有故事的人。
有故事的人,最怕被人看透。
所以她剛才說“我不盯著你看”,是在給他安全感。
從今天開始,阿九不會再躲她了。
傍晚,蘇棠回到顧夜房間。
顧夜剛醒,靠在床頭,看著她進來。
“去哪兒了?”他問。
“後院。”蘇棠說,“找阿九聊天。”
顧夜挑了挑眉:“聊什麽?”
“聊他怎麽躲我。”
顧夜笑了。
“聊出什麽了?”
蘇棠在床邊坐下,想了想,說:“他是個好人。”
顧夜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這一笑,又牽動了咳嗽,他捂住嘴咳了幾聲。
蘇棠遞過紙巾。
他接過來,擦了擦嘴角,看著她。
“好人?”他說,“你知道他以前幹什麽的嗎?”
“黑客。”蘇棠說,“你告訴過我。”
“你知道黑客是什麽人嗎?”
蘇棠想了想:“聰明人。”
顧夜又笑了。
“你這個人,”他說,“看人的角度,挺奇怪。”
蘇棠沒說話。
她看人的角度,跟上輩子有關。
上輩子她是法務,天天跟人打交道。老闆、同事、客戶、對手,什麽人沒見過?
見得多了,就練出了一雙眼睛。
什麽人能用,什麽人不能用,什麽人可以交心,什麽人必須遠離,一眼就能看個大概。
阿九,是那種可以交心的人。
雖然他現在還不信她。
但慢慢來。
晚上,蘇棠回自己房間的時候,在走廊上遇到了阿九。
他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疊檔案。
“蘇小姐。”他遞過來,“周明遠的材料。”
蘇棠接過來,翻開看了看。
是周明遠這幾年的交易記錄、專案合同、銀行流水,還有幾張照片。
照片上是周明遠和一些人的合影,有官員,有商人,還有一些看著像道上的人。
“這些……”她抬頭看阿九。
“老闆讓我整理的。”阿九說,“他說你需要。”
蘇棠點點頭,心裏有點複雜。
顧夜這個人,嘴上不說,但做事很周到。
“謝謝。”她說。
阿九沒說話,轉身走了。
蘇棠站在走廊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後她低頭,繼續看那些材料。
越看越心驚。
周明遠這幾年做的事,比她想的還要髒。
偷稅漏稅、商業詐騙、行賄受賄,甚至還有幾條人命。
如果這些材料是真的,他足夠判個無期。
可問題是——
這些材料,是怎麽來的?
蘇棠想起阿九的身份。
黑客。
能黑進任何係統的黑客。
她慢慢笑了。
有這樣的人在,還怕找不到證據?
回到房間,她把材料收好,躺在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隱隱可見。
她想起今天發生的事——三樓的書房,顧夜的坦白,阿九的材料。
還有顧夜那句話:“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一個敢上去的人。”
三年。
他躺在床上,裝了三年病,就為了等一個人。
現在等到了。
然後呢?
她幫他扳倒顧城,他幫她扳倒周明遠。
然後呢?
各走各的路?
還是……
她想起顧夜看她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上輩子見過。
是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的眼神。
不是雇主看護工,不是合作夥伴看合作夥伴。
是……
蘇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不想了。
反正現在想也沒用。
二樓。
顧夜靠在床頭,阿九站在旁邊。
“她收下了?”顧夜問。
“嗯。”阿九說,“還說了謝謝。”
顧夜點點頭。
“老闆,”阿九猶豫了一下,“那些材料……”
“怎麽了?”
“裏麵有周明遠殺人的證據。”阿九說,“您不怕她拿著證據直接去報警?”
顧夜笑了。
“不會。”
“為什麽?”
“因為她要的不隻是周明遠。”顧夜說,“她要的是周明遠後麵的人。”
阿九沒說話。
顧夜看著窗外的月亮,輕聲說:“她會來找我的。”
阿九不明白:“找您幹什麽?”
“問我,”顧夜說,“這些材料夠不夠。”
阿九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老闆,您好像很瞭解她。”
顧夜沒回答。
他看著月亮,嘴角微微揚起。
瞭解嗎?
不一定。
但他想知道。
想知道她會怎麽做,怎麽選,怎麽走下一步。
這十年來,他第一次對一個人這麽好奇。
樓下,蘇棠的房間裏。
她躺在床上,突然打了個噴嚏。
誰在唸叨她?
她翻個身,繼續想那些材料。
周明遠的交易記錄裏,有好幾筆大額轉賬,收款方都是那家境外公司。
就是顧城的那家。
她需要證明那家公司和顧城的關係。
需要找到顧城的把柄。
需要……
她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裏,她看到一個人站在窗邊,背對著她。
陽光落在他身上,很暖和。
她走過去,想看看他是誰。
他轉過身來——
是顧夜。
他看著她,笑了。
然後她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蘇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跳有點快。
她夢見他幹什麽?
真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