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一整夜沒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顧夜發燒時說的那些胡話。“別走”“不是我”“老師”……這些詞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夜,像拚圖一樣,怎麽都拚不成完整的畫麵。
淩晨四點多,她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她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七點半。
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
蘇棠趕緊起床,洗漱,換衣服,往二樓跑。
推開門的時候,她愣住了。
顧夜靠在床頭,手裏拿著書,正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那張臉還是蒼白的,但比昨天有了一點血色。
他的眼神……
蘇棠心裏一動。
那種眼神,她沒見過。
不是平時的試探,不是昨天的渙散,是……安靜。
像一潭水,沒有風的時候,平靜得能照見人影。
“早。”他說。
聲音還是有點沙啞,但比昨天好多了。
“早。”蘇棠走過去,“你好點了嗎?”
“好多了。”他放下書,“昨晚謝謝你。”
蘇棠愣了一下:“謝我什麽?”
“陪我。”他說,“阿九都說了。”
蘇棠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在床邊坐下,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
兩個人就這麽對視了幾秒。
“你昨晚……”蘇棠開口。
“昨晚怎麽了?”他問。
蘇棠看著他。
他眼神很平靜,看不出是不是裝的。
“你昨晚說了些胡話。”她說。
“說了什麽?”
“說別走,說不是你,還說……”
她頓了頓,“老師。”
顧夜的表情沒有變化。
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老師?”他重複了一遍,“我說了老師?”
“嗯。”
顧夜想了想,搖搖頭:“不記得了。”
蘇棠看著他。
她不知道他是真不記得,還是裝不記得。
但她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燒糊塗了,正常。”她說,“我幫你倒水。”
她站起來,去倒水。
顧夜接過水杯,喝了幾口。
“你今天不用一直在這兒。”他說,“我好多了,你可以出去走走。”
蘇棠看著他:“去哪兒走?”
“後花園。”他說,“你來這麽久,還沒去過吧?”
蘇棠想了想。
後花園,她確實沒去過。
每天就是從房間到二樓,從二樓到房間,兩點一線。
“好。”她說,“等會兒去看看。”
顧夜點點頭,繼續喝水。
蘇棠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陽光。
今天的陽光很好,比前幾天都暖和。
“對了。”顧夜突然說。
蘇棠回頭。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有點什麽。
“昨晚,”他說,“我握著你的手?”
蘇棠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握了很久。”她說,“阿九來了都不鬆。”
顧夜沉默了幾秒。
“抱歉。”他說。
蘇棠搖搖頭:“沒什麽。”
房間裏安靜下來。
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
蘇棠看著那片金色,想起昨晚他的手。
很燙。
握得很緊。
像是怕她真的走了。
“你經常發燒嗎?”她問。
“每年一兩次。”顧夜說,“習慣了。”
“習慣?”
“嗯。”他說,“病久了,什麽都習慣了。”
蘇棠看著他。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也很平淡。
但這句話,她聽著有點不是滋味。
“阿九說,”她開口,“你以前的護工都幹不長。”
顧夜點點頭。
“為什麽?”
顧夜想了想,說:“可能是我太難伺候吧。”
蘇棠不信。
但她沒追問。
“我不會走的。”她說。
顧夜看著她。
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她的臉在逆光裏,看不清楚表情。
但那句話,他聽清楚了。
“我不會走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若有若無的笑,是真正的笑。
“好。”他說。
蘇棠看著他的笑,突然想起昨晚他說的那些話。
“別走。”
“別像他們一樣。”
她不知道“他們”是誰。
但她知道,這個人,需要有人留下。
後花園比蘇棠想象的大。
有草坪,有噴泉,有修剪整齊的灌木叢,還有一小片玫瑰園。
園丁正在給玫瑰澆水,看到她過來,點了點頭,繼續幹活。
蘇棠沿著石子路慢慢走。
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在噴泉邊的長椅上坐下,看著水花在陽光下閃爍。
腦子裏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冒出來。
周明遠。顧城。顧夜。老師。
還有昨晚那些胡話。
“不是我。”
什麽不是他?
不是他什麽?
還有那個“老師”。
能讓顧夜在發燒時喊出來的人,一定很重要。
是好人還是壞人?
是活人還是……
她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田小雨發來的訊息:
“棠棠,你最近怎麽樣?好久沒聯係了。”
蘇棠看著這條訊息,愣了一下。
田小雨。
原主的閨蜜,書裏唯一對原主好的人。
她穿越以來,還沒聯係過她。
“挺好的。”她回複,“找了份新工作。”
“什麽工作?”
“護工。”
“護工?!你法學院畢業的,去做護工?”
蘇棠想了想,回複:“說來話長。等我忙完這段時間,請你吃飯。”
“好,你說的!我等著!”
蘇棠收起手機,繼續看著噴泉。
田小雨。
這個人,也許以後能用上。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中午,蘇棠回到顧夜房間。
張姨剛送完飯,正在收拾托盤。
看到蘇棠進來,她笑眯眯地說:“蘇小姐,你氣色好多了。”
蘇棠愣了一下:“有嗎?”
“有。”張姨說,“剛來那幾天,你臉色不太好。這幾天好多了。”
蘇棠笑了笑,沒說話。
張姨端著托盤出去。
蘇棠在床邊坐下,看著顧夜吃飯。
“後花園怎麽樣?”他問。
“挺好的。”蘇棠說,“噴泉很漂亮。”
顧夜點點頭。
“你喜歡花嗎?”他突然問。
蘇棠想了想:“還行。”
“玫瑰園那邊,”顧夜說,“過段時間就開了。你可以去看看。”
蘇棠看著他。
他低著頭吃飯,沒看她。
但這句話,她聽著有點不一樣。
像是在……留她?
“好。”她說,“到時候去看。”
顧夜點點頭,繼續吃飯。
下午,顧夜睡覺。
蘇棠坐在窗邊,拿出手機,開始查資料。
她搜了“顧家”“顧城”“遠城置業”這些關鍵詞。
新聞不少,但都是正麵的。
顧氏集團,本地龍頭企業。顧城,年輕有為的企業家。遠城置業,新興的房地產公司,發展迅速。
沒有黑料。
幹幹淨淨。
蘇棠冷笑一聲。
越幹淨,越說明有問題。
她又搜了周明遠。
這個人,新聞也不少。
“遠城置業總經理”“年度優秀企業家”“慈善晚宴捐款人”……
一樣的幹淨。
蘇棠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
這些人,太會包裝了。
但沒關係。
她有阿九給的那些材料。
那些材料,隨便拿出一條,都能讓他們身敗名裂。
問題是——
她要不要用?
怎麽用?
用了之後,她怎麽辦?
她想起顧夜說過的話:“打狗沒用,要打就打主人。”
對。
要打,就打顧城。
周明遠隻是條狗。
狗被打死了,主人可以再換一條。
隻有把主人打倒了,狗才會真正死透。
可問題是——
顧城是顧夜的親哥哥。
她扳倒顧城,顧夜會怎麽想?
雖然顧夜也想扳倒他,但畢竟是親兄弟。
到時候,他會站在哪一邊?
蘇棠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睡得很安靜,呼吸平穩,臉上沒什麽表情。
這個人,她看不透。
但他幫了她。
給了她材料,讓她進書房,還讓阿九幫她。
她欠他的。
窗外,陽光慢慢西斜。
傍晚的時候,顧夜醒了。
蘇棠倒了杯水遞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幾口。
“想什麽呢?”他突然問。
蘇棠看著他:“什麽?”
“你剛才,”他說,“看著窗外,在想什麽?”
蘇棠想了想,說:“在想以後。”
“以後?”
“嗯。”她說,“報完仇以後。”
顧夜看著她。
“想好了嗎?”
蘇棠搖頭。
“沒想好。”
顧夜點點頭,沒再問。
房間裏安靜下來。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金色。
蘇棠看著那片金色,突然想起剛穿越那天的事。
那時候,她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現在,她活下來了。
還有了幫手,有了材料,有了複仇的希望。
但然後呢?
報完仇以後,她去哪?
這個世界,不是她的世界。
她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過去。
唯一的熟人,是田小雨。
可田小雨認識的是原主,不是她。
她是誰?
她不知道。
“蘇棠。”
顧夜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她看向他。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點什麽。
“你剛才,”他說,“在想什麽?”
蘇棠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在想我是誰。”
顧夜愣了一下。
“你是誰?”
“嗯。”蘇棠說,“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是真話。
她是蘇棠。
可哪個蘇棠?
是上輩子那個加班猝死的法務?
還是這輩子這個穿越來的孤女?
她不知道。
顧夜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是蘇棠。”
蘇棠看著他。
“我認識的蘇棠。”他說,“就夠了。”
蘇棠愣住了。
夕陽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在光裏很亮。
不是平時那種試探的亮。
是認真的亮。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顧夜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以後的事,”他說,“以後再說。”
蘇棠點點頭。
“好。”
房間裏安靜下來。
夕陽慢慢沉下去。
天邊最後一抹光消失了。
夜晚來了。
蘇棠站起來。
“我該回去了。”她說。
顧夜點點頭。
她走到門口,正要開門。
“蘇棠。”
她回頭。
顧夜靠在床頭,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的臉在月光裏,看不清楚表情。
但那雙眼睛,很亮。
“今晚,”他說,“謝謝你。”
蘇棠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晚安。”
她推門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裏很安靜。
蘇棠站在那兒,心跳有點快。
剛才那句話——
“你是蘇棠。我認識的蘇棠,就夠了。”
什麽意思?
什麽叫“就夠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二樓,顧夜的房間裏。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想起剛才她說的那句話——
“在想我是誰。”
他想起她說這話時的眼神。
迷茫的。孤獨的。像一隻找不到家的貓。
他見過很多眼神。
害怕的。貪婪的。討好的。算計的。
但從沒見過這種。
他突然有點想知道——
她到底是誰?
從哪裏來?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顧夜看著那片月光,嘴角微微揚起。
這個蘇棠,越來越有意思了。
樓下,蘇棠的房間裏。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個畫麵——
夕陽裏,他看著她說:“你是蘇棠。我認識的蘇棠,就夠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心跳還是有點快。
這個人,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