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在顧家的第三天,出了件事。
那天早上一切正常。她七點起床,洗漱,去廚房端早飯,然後上樓。
阿九開門的時候,表情比平時更僵。
“老闆今天不太舒服。”他說,“你進去小心點。”
蘇棠點點頭,端著托盤進去。
顧夜靠在床頭,臉色比前兩天更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他閉著眼,呼吸很輕,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蘇棠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輕聲說:“顧先生,早飯來了。”
顧夜沒睜眼。
她又叫了一聲:“顧先生?”
還是沒反應。
蘇棠伸手,想探一探他的額頭。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時候,他突然睜開眼。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
“早。”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蘇棠收回手:“您不舒服?”
“老毛病。”他撐著坐起來一點,“沒事。”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後突然頓住了。
蘇棠看著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下一秒,顧夜猛地咳起來。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種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撕心裂肺的咳。他一隻手捂著嘴,一隻手撐著床沿,整個人弓成一團,肩膀劇烈地抖動。
蘇棠愣了一秒,然後迅速反應過來。
她上前一步,一手扶住他肩膀,一手輕拍他的背,同時觀察他的狀態——這是護理培訓裏教過的,嗆咳時的急救姿勢。
顧夜咳得更厲害了。
然後蘇棠看到了血。
從他的指縫裏滲出來,一滴,兩滴,落在白色的被子上,觸目驚心的紅。
“阿九!”蘇棠喊了一聲,同時快速判斷——是咳血,不是吐血,位置在呼吸道,需要保持體位,不能讓他躺下。
阿九衝進來,看到床上的血,臉色變了。
“叫醫生!”蘇棠說,“快!”
阿九轉身就跑。
蘇棠繼續扶著顧夜,一隻手在他後背上下輕撫,同時在他耳邊說:“別緊張,慢慢呼吸,深呼吸……”
顧夜的手捂著嘴,血還在往外滲。
但那雙眼睛,一直看著她。
即使在這種時候,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
蘇棠和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秒,然後移開目光,專注於手上的動作。
她不知道那雙眼睛為什麽這麽亮。
她隻知道,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醫生來得很快。
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提著醫藥箱,進門就直奔床邊。
蘇棠讓開位置,站在旁邊。
醫生檢查了顧夜的口腔、呼吸道,量了血壓、心率,然後對阿九說:“老毛病,毛細血管破裂,沒大礙。休息兩天就好。”
阿九點點頭,送醫生出去。
房間裏又隻剩下蘇棠和顧夜。
顧夜靠在床頭,臉色比之前更白,嘴唇上還沾著一點血跡。他閉著眼,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蘇棠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麽。
過了很久,顧夜睜開眼,看著她。
“你剛才……”他說,聲音還是很沙啞,“做得很好。”
蘇棠搖搖頭:“應該的。”
“不是所有人都會。”他說,“之前那個護工,第一次看到我咳血,嚇得跑了。”
蘇棠沒說話。
“你不怕?”他問。
蘇棠想了想:“怕有用嗎?”
顧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一笑,又牽動了咳嗽,他捂住嘴,咳了幾聲。
蘇棠遞過紙巾。
他接過來,擦了擦嘴角,然後看著她。
“你剛才那個動作,”他說,“扶我肩膀,拍背,是在哪學的?”
“養老院。”蘇棠說,“那裏有個老人,也經常咳。”
顧夜點點頭,沒再問。
過了幾秒,他說:“你坐下吧,別站著。”
蘇棠在床邊坐下。
房間裏很安靜。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那幾滴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斑點。
“那個被子,”顧夜說,“待會兒讓張姨換掉。”
蘇棠點點頭。
“你怕嗎?”他突然又問。
蘇棠看著他:“剛才已經問過了。”
“剛才問的是怕不怕血。”顧夜說,“現在問的是,怕不怕我。”
蘇棠愣了一下。
怕不怕他?
她想說,不怕。她一個穿越來的,有什麽好怕的?
可話到嘴邊,她又嚥了回去。
因為那雙眼睛。
那雙太亮的眼睛。
“有點。”她說實話。
顧夜挑了挑眉:“有點?”
“嗯。”蘇棠說,“您不太像個病人。”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種話,能說嗎?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多了點什麽。
“不像病人?”他重複了一遍,“那像什麽?”
蘇棠沒回答。
“說。”他盯著她。
蘇棠深吸一口氣:“像……在演戲。”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空氣凝固了。
顧夜看著她,一動不動。
蘇棠心跳加速,但臉上努力保持鎮定。
完了。
這話說得太直了。
她不應該說的。
可話已經說出口,收不回來了。
顧夜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會叫阿九把她趕出去。
然後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虛弱的、客氣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有意思。”他說,“你是第一個敢這麽說的。”
蘇棠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你覺得,”顧夜看著她,“我演得好不好?”
蘇棠想了想:“挺好的。”
“就挺好?”
“嗯。”她說,“如果不是那雙眼睛,我可能也信了。”
顧夜愣了一下。
“眼睛?”他問。
“您的眼睛。”蘇棠說,“太亮了。病人不會有那麽亮的眼睛。”
顧夜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你觀察得很仔細。”
蘇棠沒說話。
“那你知道,”他看著她,“我為什麽要演嗎?”
蘇棠搖頭。
這是真話。她不知道。
書裏隻說他在裝病,沒說為什麽。
“有人想讓我死。”顧夜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演了十年,他們才相信我真的快死了。”
蘇棠心跳漏了一拍。
十年。
十年前,他纔多大?十八?十九?
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演?
“那你現在告訴我,”她問,“不怕我說出去?”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帶著點玩味。
“你會嗎?”
蘇棠想了想:“不會。”
“為什麽?”
“因為我也在演。”她說。
這是她第一次對顧夜說真話。
不知道為什麽,剛才那一瞬間,她突然不想演了。
也許是因為他剛才那句“有人想讓我死”,說得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人心疼。
顧夜看著她,眼神變了變。
“你演什麽?”他問。
蘇棠沒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後花園。
陽光很好,草坪修剪得很整齊,噴泉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有個仇人。”她說,“我想報仇。”
顧夜沒說話。
“那個人叫周明遠。”她繼續說,“他害死了我父親,搶走了我家的公司。我來顧家,是想找他的把柄。”
房間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你告訴我這些,”顧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怕我把你趕出去?”
蘇棠轉過身,看著他。
“你不會。”她說。
“為什麽?”
“因為你也在找人。”蘇棠說,“一個能幫你的人。”
顧夜盯著她,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怎麽知道?”
“猜的。”蘇棠說,“一個人演了十年,不可能真的隻想演下去。你一定在等什麽,或者找什麽。”
顧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猜對了一半。”
蘇棠沒問哪一半。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周明遠。”顧夜突然說,“他是顧城的人。”
蘇棠心跳加速。
她知道。但她沒說話。
“你想扳倒他,”顧夜看著她,“需要顧城的把柄。”
蘇棠點頭。
“我可以幫你。”他說。
蘇棠愣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我也想扳倒顧城。”顧夜說,“周明遠隻是條狗,打狗沒用,要打就打主人。”
蘇棠看著他,腦子飛快地轉。
他說的是真話嗎?
還是另一個陷阱?
“你不信我。”顧夜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你也不信我。”蘇棠說。
顧夜笑了。
“那怎麽辦?”他問。
蘇棠想了想,說:“慢慢來。”
顧夜點點頭:“好,慢慢來。”
窗外,一隻鳥落在窗台上,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蘇棠看著那隻鳥飛遠,突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她說,“你真的咳血了,還是演的?”
顧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真的。”他說,“這個演不了。”
蘇棠點點頭。
“你剛才,”顧夜反問,“扶我、拍背、喊阿九,是真的擔心,還是演的?”
蘇棠想了想,說:“一半一半。”
顧夜挑了挑眉:“哪一半是真的?”
蘇棠沒回答。
她也不知道。
也許是擔心他被嗆到的那一半。也許是看到血的時候心跳加速的那一半。
也許是別的什麽。
“慢慢來。”顧夜說。
蘇棠點點頭。
門外,阿九站在那裏,手裏端著新換的藥。
他站了很久了。
從蘇棠說“您不太像個病人”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外。
他聽到了一切。
但他沒進去。
因為老闆沒叫他。
等到房間裏安靜下來,他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顧夜的聲音。
阿九推門進去。
蘇棠還站在窗邊,顧夜靠在床頭。
兩個人之間,隔著滿室的陽光。
阿九把藥放下,轉身要走。
“阿九。”顧夜叫住他。
阿九回頭。
“以後,”顧夜說,“蘇棠是自己人。”
阿九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是。”
他走出去,帶上門。
走廊裏很安靜。
阿九站在那裏,看著緊閉的門。
自己人?
老闆從來不說這種話。
這個蘇棠,到底是誰?
房間裏,蘇棠看著阿九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然後看向顧夜。
“自己人?”她問。
“嗯。”顧夜說,“你不是也需要自己人嗎?”
蘇棠想了想,點點頭。
“好。”她說,“那就自己人。”
顧夜笑了。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那張蒼白的臉,第一次有了點血色。
不是真的血色。
是笑容帶來的。
蘇棠看著他的笑,突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她說,“你咳血的時候,為什麽一直看著我?”
顧夜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因為你那時候,眼睛也亮了。”
蘇棠沒說話。
她走到床邊,坐下。
兩個人,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床邊。
陽光照著他們。
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顧夜說:“周明遠的把柄,我讓阿九整理給你。”
蘇棠點點頭。
“顧城的把柄,”她說,“我幫你找。”
顧夜看著她。
“好。”
窗外,又一隻鳥落在窗台上。
它歪著頭,看著房間裏的人,叫了兩聲。
然後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