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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在顧家的第一個晚上,沒睡好。
不是緊張,是隔壁有聲音。
很輕,像是什麽東西在地板上拖動,一下,一下,斷斷續續的,持續了大概半個小時才停。
她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然後翻個身,繼續睡。
管他呢。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門。
蘇棠開啟門,門口站著昨晚送飯的那個阿姨,五十來歲,圓臉,笑眯眯的。
“蘇小姐,我是負責廚房的,你叫我張姨就行。”她把手裏端著的托盤遞過來,“早飯,你吃了去二樓,有人帶你熟悉工作。”
“好的,謝謝張姨。”
蘇棠接過托盤,張姨已經轉身走了,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早飯是小米粥、煮雞蛋、兩碟小菜,還有一籠熱騰騰的小籠包。蘇棠吃完,把碗筷放回托盤裏,端到廚房。
廚房在一樓東側,大得像個小型餐廳。張姨正在水池邊洗碗,看到她進來,又是笑眯眯的:“放那就行,我來收。”
“謝謝張姨。”蘇棠放下托盤,“請問二樓怎麽走?”
“樓梯上去右轉,第一間就是顧二少的房間。”張姨擦擦手,“你去了按鈴,阿九會來開門。”
蘇棠點點頭,轉身要走。
“蘇小姐。”張姨叫住她。
蘇棠回頭。
張姨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眼神裏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顧二少……”她頓了頓,“他身體不好,脾氣也怪,之前好幾個護工都幹不長。你……多擔待。”
蘇棠心裏一動,但臉上沒露出來:“好的,謝謝張姨提醒。”
二樓。
她按了門邊的鈴,等了大概一分鍾,門開了。
開門的是阿九,還是那副麵無表情的臉。
“進來吧。
蘇棠跟進去。
顧夜還是昨天那個姿勢,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本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顯得那張蒼白的臉多了幾分暖色。
“早。”他抬起頭,笑了笑,“昨晚睡得好嗎?”
蘇棠心裏警鈴大作。
一個“病人”,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這問題本身沒問題。問題是,他為什麽要問?
她垂下眼,規規矩矩地回答:“挺好的,謝謝顧先生關心。”
“叫我顧夜就行。”他把書放下,“先生先生的,聽著像叫長輩。”
“……好的。”
阿九在旁邊站著,麵無表情,像根柱子。
“阿九。”顧夜說,“你去忙吧,有蘇棠在就行。”
阿九點點頭,出去了。
房間裏又隻剩下蘇棠和顧夜。
“今天第一天。”顧夜看著她,“你知道要做什麽嗎?”
蘇棠想了想:“您平時需要什麽,我幫您。”
“那我需要什麽?”他反問。
蘇棠看著他,沒說話。
顧夜笑了:“別緊張,跟你開玩笑的。我平時沒什麽事,就是躺著,看書,偶爾阿九陪我聊聊天。你在這裏坐著就行,有事我會叫你。”
蘇棠點點頭,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顧夜繼續看書。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偶爾翻書的聲音。
蘇棠坐在那裏,表麵安靜,腦子裏卻在飛速運轉。
昨天她想了一夜,覺得自己第一天的表現有問題——太冷靜了,太鎮定了,不像個剛進大宅子的普通護工。
今天得補回來。
可怎麽補?
她想了想,決定從最簡單的地方入手——
緊張。
一個剛入職的護工,麵對一個陌生雇主,應該是什麽狀態?
應該是緊張,是不敢多說話,是做什麽都小心翼翼。
可她昨天那種表現,明顯不是。
那就今天演。
蘇棠微微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呼吸放輕,偶爾偷偷抬眼看一下顧夜,然後又迅速移開目光。
標準的“緊張”姿態。
顧夜翻了一頁書,突然說:“你冷嗎?”
蘇棠一愣:“不冷。”
“那你抖什麽?”
蘇棠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指確實在微微發抖——不是演的,是真的。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抖。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可能是這房間裏太安靜。可能是對麵那個人,明明在看書,卻讓她有一種被盯著的感覺。
“有點緊張。”她實話實說。
“緊張什麽?”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蘇棠說,“怕做不好。”
顧夜把書放下,看著她。
蘇棠沒抬頭,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之前不是在養老院幹過嗎?”他問。
“幹過。”
“那應該見過不少場麵。”
蘇棠想了想:“養老院和這裏,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她抬起頭,看他一眼,又垂下眼:“那裏的人……是等死。您這裏……”
她沒說下去。
顧夜笑了:“我這裏不是等死?”
蘇棠沒回答。
“那你覺得我這裏是什麽?”他追問。
蘇棠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
她真的不知道。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多了點什麽。
“你挺有意思。”他說。
然後他拿起書,繼續看。
蘇棠坐在那裏,手指慢慢不抖了。
剛才那道目光,她感受到了。
那不是雇主看護工的目光。
那是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的目光。
一上午就這麽過去了。
中午,張姨送飯上來,兩份。一份給顧夜,一份給蘇棠。
蘇棠接過自己的那份,正要出去吃,顧夜說:“就在這吃吧,出去還得找地方。”
蘇棠看看他,又看看張姨。
張姨笑眯眯的:“蘇小姐就在這吃,我待會兒來收碗。”
說完就走了。
蘇棠端著托盤,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坐哪兒。
“坐床邊。”顧夜指了指床邊的椅子,“那兒有張小桌板。”
蘇棠把小桌板架好,把飯菜擺上,坐下。
顧夜也在吃。
兩個人麵對麵,一個坐床上,一個坐床邊,安靜地吃飯。
蘇棠餘光瞥見他碗裏的東西——和她的一樣,也是米飯、一葷一素一湯。
一個“病人”,吃和護工一樣的飯菜?
她記得書上說過,長期臥床的病人,飲食是有講究的。要軟,要好消化,要營養均衡。可顧夜碗裏的,分明是普通的家常菜,米飯也是正常的,沒見煮得特別軟。
要麽他的病沒那麽重。
要麽……
“看什麽呢?”顧夜突然問。
蘇棠收回目光:“沒什麽。”
“是不是覺得我這飯跟你的一樣?”
蘇棠沒說話。
“我吃不了太軟的。”顧夜夾了一筷子菜,“吃了十幾年軟的,膩了。能吃得下的時候,就吃點正常的。”
這解釋,好像說得通。
又好像哪裏不對。
吃完飯,張姨來收碗。
蘇棠幫忙把碗筷收拾好,張姨端著托盤出去,臨走時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帶著點……同情?
蘇棠沒多想。
下午,顧夜睡了兩個小時。
蘇棠坐在旁邊,看著他睡。
睡著的時候,他的臉更蒼白了,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慢。
蘇棠盯著他的臉,想起書裏那些設定。
顧家二少,十年前遇襲,重傷之後一病不起。
可如果真的是重傷,怎麽可能一病十年?醫學上,重傷之後要麽慢慢恢複,要麽惡化,很少有人在“病弱”的狀態下穩定十年。
除非……
她正想著,顧夜突然睜開了眼。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蘇棠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沒露出來:“您醒了?”
顧夜看著她,眼神很清醒,沒有剛睡醒的迷糊。
“你看了我多久?”他問。
蘇棠麵不改色:“怕您有什麽需要,一直看著。”
顧夜沒說話,就這麽看著她。
過了幾秒,他笑了。
“你比我之前那個護工敬業。”他說,“她每次我睡著就跑出去打電話。”
蘇棠心裏一動。
這是個資訊——之前的護工,會跑出去打電話。
打給誰?
她沒問,隻是說:“拿錢辦事,應該的。”
顧夜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傍晚,阿九來了。
“蘇小姐,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晚上我來照顧。”他說。
蘇棠看看顧夜。
顧夜點點頭:“去吧,明天再來。”
蘇棠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聽到顧夜在後麵說:
“蘇棠。”
她回頭。
顧夜靠在床頭,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那張蒼白的臉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今天謝謝你。”他說。
蘇棠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應該的。”
她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裏很安靜,夕陽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蘇棠站在那裏,沒動。
剛才那一瞬間,她突然有點恍惚。
那個畫麵——夕陽,蒼白的臉,溫和的聲音——太像一個普通人了。
一個需要被照顧的普通人。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個人的眼睛,那雙清亮得不正常的眼睛,一直在看著她。
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就在看。
不是病人看護工的那種看。
是獵手看獵物的那種看。
蘇棠深吸一口氣,往樓下走。
管他是獵手還是獵物。
她是來搞錢的,不是來談感情的。
晚上,蘇棠在自己的房間裏,把今天的事情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顧夜問她的那些問題,看似隨意,但每一個都在試探。
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是想知道她有沒有被隔壁的聲音影響?
問她緊張什麽——是想知道她的心理狀態?
說她比之前的護工敬業——是在暗示什麽?
還有,他睡著的時候,她盯著他看,他突然醒來——是真的醒了,還是根本沒睡?
蘇棠越想越覺得,這個顧夜,太危險了。
可越危險,她越興奮。
因為危險意味著,這個人身上有秘密。
而有秘密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綻。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蘇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個顧夜,會不會也在想她?
想她是誰,為什麽來,想幹什麽?
她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管他呢。
想就想吧。
反正她也不怕被想。
二樓,顧夜的房間裏。
阿九站在床邊,低聲說:“老闆,今天她在您睡著的時候,一直盯著您看。”
顧夜靠在床頭,臉上沒什麽表情。
“盯著看?”
“是,盯了快兩個小時。”
顧夜笑了。
“有意思。”他說,“她是第一個敢盯著我看這麽久的。”
阿九沒說話。
“阿九。”顧夜看向他,“你覺得她是來幹什麽的?”
阿九想了想:“周明遠的人?”
“不像。”顧夜搖頭,“周明遠沒那麽大的膽子。”
“那是……”
“不知道。”顧夜說,“但很快會知道的。”
他頓了頓,又說:“明天開始,多讓她單獨待著。她想看,就讓她看個夠。”
阿九點點頭。
窗外,月光落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顧夜看著那片月光,嘴角微微揚起。
這個蘇棠,越來越有意思了。